□ 张维
小时候对吃的记忆特别深刻,不知从何处得来几颗银杏果,拢起柴火一烧,剥开壳是软糯的芯,满口都是清润的香。好吃的东西留给人的记忆是长远的,从此对银杏果就有了很好的印象。
要知道,当年想吃上几颗银杏果是多么的不容易。记忆里,老家有两棵银杏树,一棵在河对岸的殷江崖,一棵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小河白龙滩。它们特别高大、古老,在孩童眼里是仰望和敬畏的存在。每次从树下走过,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凝望许久。后来才得知,银杏树又叫白果树、公孙树。银杏结的果子叫白果,可能因为结的果子是银白色的;叫作公孙树的意思是公辈栽种,孙子辈才能吃到所结的果实,名副其实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每到深秋,这两棵树便成了故乡最亮的风景。满树的叶子褪去绿意,染成耀眼的金黄,远远望去,像两座金色的宝塔,很是壮观,自成一景,把萧瑟的秋天烘托得满目生机,让人情不自禁给它行注目礼,并有走近看个仔细的欲望。从树下经过,总要俯身捡拾几片扇形的叶子来手中把玩,细细摩挲叶脉,再夹进书页里当书签。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也不知什么原因,这两棵树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后来再经过殷江崖和白龙滩,只余下空荡荡的土地,让人深感痛心,惋惜,对砍伐人的行为很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恨,因为那两个地方从此空落落的,黯然失色。至今想起,仍会隐隐作痛,故乡的一抹风景,就这样随着树的倒下,永远留在了过去。
往后的许多年里,再难见到那样苍老的银杏树了。偶尔在外地瞥见几棵古银杏,思绪总会立刻飘回故乡,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两棵银杏树来,无论岁月的风雨如何侵蚀,也吹不散心底那清晰的模样。
大约是2008年的夏天,我到贵阳参加活动。刚走出火车站,便被神奇路两旁的银杏树惊住了,树干苗条笔直,枝叶间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当时甚感奇怪,不是说银杏要一百年才能结果吗?可这些树,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来年,正值青春年少,导致我对银杏树百年结果的认知从此在心中被改写。那时心里便生出个念想,要是我们县城也能栽上这样的树,等到秋天,摘几颗果子尝尝,该多好啊。
后来听在北京务工的大哥说,北京的秋天,大街上常有白果掉在地上,却没人去捡。我忙问他:“你怎么不捡些回来?”他笑着摇头:“那果子的外皮一剥开,臭味能熏得人退三步。”我更感疑惑,我们从小吃的白果明明是清香的,怎么会臭呢?
直到2016年深秋,我到北京旅游,在遵义新舟机场等候时,看见周边绿化的银杏树下,落了满地的果子,无人问津,觉得可惜,便捡了些揣在包里。到了酒店,我兴冲冲地去洗手间剥外皮,刚一剥开,果然奇臭无比,无论怎么用清水淘洗都去不掉臭味。我这才明白,难怪鸟都不吃,而摘取果子售卖的人,要忍受如此臭味的侵扰,反复淘洗,想方设法才能让人吃到里面软糯的果仁,实在令人敬佩。那些默默处理白果的人,和当年种下公孙树的人一样,都拥有一份不轻易言说的付出。
如今,不少县级以上的城市,尤其是新开发区或公园里,都栽了不少的银杏树。它们不用等百年,几年便能结果,可喜欢吃白果的人,却不像从前那样多了。有时果子掉在地上,路人也只是匆匆走过,视而不见。但每到秋天,这些树的扇形绿叶被秋风秋雨侵染,总会准时换上金衣,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便像千万只蝴蝶般翩跹起舞,又像无数把小折扇在轻轻摇晃,叶子飘落地面,铺成了金色的地毯或金光大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成了秋日里最动人的风景。这份惊艳的美,带着说不尽的诗情画意,任谁见了,都挡不住诱惑,驻足观赏,并掏出手机拍段视频、发个朋友圈,把这份秋日的美好分享出去。
可无论见过多少城市的银杏树,我心底最难忘的,还是故乡那两棵高大古老的银杏树,给我印象深刻,美好!尤其是得知某地有棵古老的银杏树时,总会约着去观赏,仿佛只有那样树干苍劲,枝叶遮天蔽日的古树,才配得上公孙树这个名字,才带着故乡的温度。看着那样的树,才有一种时光倒流,回归童年的感觉!站在古老的银杏树下,看着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蹲在树下捡叶子的孩子,回到了那个有白果香的故乡。
原来,我念着的从来不是某一棵银杏树,而是藏在银杏树下的童年,是故乡的旧时光,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美好。
最是故乡银杏黄,那抹黄,早已成了刻在我生命里的底色。
■ 张维,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遵义市文艺理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贵州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