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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3日

发小

□ 韦景跃

万是我的发小。

我们年龄相仿,和他的感情,从五年级那半盒白米饭开始。

五年级,我们到离家十二里外的乡中心学校就读。中午带米到学校蒸来吃,下午回家。蒸饭用饭盒蒸,拌点油辣酱就是午饭了。那时家里大米不够全年吃,过完端节(端节是水族的年节,一般在阳历的10月到11月),父亲就要求我们掺上苞谷吃。

中午放学到食堂拿饭,是我当时最害怕的事。

铃声一响,全校师生像潮水一样往食堂涌去,你争我抢,饭盒盖子被碰落撬开是经常发生的事。我很害怕同学们发现我饭盒里面蒸的是苞谷饭。那种自卑,让我每天中午要么第一个拿到饭盒,要么最后一个。但尴尬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有天中午,我刚伸手拿饭盒,有个同学突然把我的饭盒盖子弄翻了,黄澄澄的苞谷饭格外刺眼。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有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哪个啊,那么爱吃苞谷饭。”我的脸一下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起饭盒就往校门口的水沟跑。在水沟边,对着流淌的河水,委屈瞬间堵满喉咙,眼泪像断线的暴雨,滚烫地砸下来。这时,万来了,递给我他吃了一半的白米饭。

从那以后,万每天总是多带一份大米给我。我终于不再害怕在食堂出现尴尬的那一幕。我和万,也从那天开始,像田埂上并排长的两棵芭茅草,风来一起晃,整日挨在一起,已经形影不离了。

那年我才11岁,天真地认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一起长大,一起守着寨口的稻谷青青黄黄过日子,老了,一起蹲在村口的水塘钓鱼。可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总是莫名地降临在我们柔弱的肩上。六年级第一学期还没结束,万就辍学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赶场天,冷风从空旷的田野呼呼地吹过来。万的父亲到教室门口,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万回教室眼睛红红的,收拾好书包就往宿舍走,弄得全班同学全是异样的目光。我追着出来,万哽咽着说,母亲的病加重了,他父亲不让他读书了,回家照顾母亲。

几分钟后,万和他的父亲,一个扛着棉被,一个背着书包,消失在乡场上如织的人流中。万的读书生涯,就因为他父亲的一句话,硬生生被掐断了,像掐断屋后竹林里那颗竹笋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人生的路,从那时就开始分岔。万辍学回家一年多后,他的母亲还是走了。我也到镇上的中学读初中。

周末回家,我经常去万家。那时万已经像个大人一样了。他用瘦弱的臂膀,撑起那个飘飘摇摇的家。我们睡在他家冰冷的木床上,他告诉我,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书读下去,有困难尽管说。他说,他想去学理发,掌握一门手艺。我们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话题里却始终流淌着他不能读书的忧伤。

1994年一个深秋下午,山野褪去盛夏的翠绿,像一幅被时光染旧的画卷。老师说有人找我。我走出教室,看见万在桂花树下等我,他瘦瘦小小,穿一件宽大发黑的中山装,仿佛一根细竹竿撑起一块黑口袋。万见到我,他的嘴唇微动了半天,才告诉我,他要出去打工了,就想见我一面。他跟我说,你千万别辍学。然后,他递给我一封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开信,万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泛黄的数学本上。

跃:

我妈走了,弟弟也长大了,我的责任也算尽到了,现在家里的条件一天比一天艰难,学理发的梦越来越遥远。这几天我一直睡不着,想了好几天,决定还是出去打工吧。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就跟寨上的哥们一起先出去再说吧。

我这辈子很遗憾,不能像你一样把书一直读下去。你家有五个兄弟,条件也很苦,但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读书,也算是帮我圆了我的梦吧。我出去打工也会挣一些钱,如果有需要,就跟我说一声,我会想办法克服,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千万不要放弃读书,跃,我们一起加油!

到了再跟你写信。

祝福你的万

1993年10月12日

读完信,我抬头,万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在山路上蹒跚移动。我朝他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秋风瑟瑟,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一片接一片脱离枝丫,打着旋,落在泛黄的枯草上。

那天以后,我们都各自往生活的未知里走去。

初中毕业,我考上师范学校,去遥远的县城读书。万也回家了,理发的手艺他学到了,但没有去开理发店,因为他的父亲也病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活的磨难总是敲打在他尚未成熟的身上。

师范三年,我在县城读书,假期又经常出去打寒暑假工,和万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们只能在书信来往。我在书信里跟他谈读书的艰苦,谈朦胧的梦想,说家里生活费无法按时寄到的窘迫,也谈我花花绿绿的文学梦。

有天下午,传达室大爷给了一张汇款单,上面赫然写着“80元”,汇款人是万。捏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我双手颤抖。我知道这辈子,对万的债注定还不了。那个假期,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万。那时,他的父亲已经不能下床了。那天晚上,在忽明忽暗的火炉边,我们聊到他跟我汇款80块钱的事。他弟弟说,那是万两次挑苞谷到乡场上卖凑齐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一个瘦弱的男孩,担着80多斤苞谷,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汗水像雨滴般簌簌而下。这样的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只要一闭眼,就清晰浮现。

2016年,我有次回老家,特意去看万。那天晚上,我们在噼啪作响的柴火边聊各自的艰难和不易。万说,他两个女儿正在读高中,儿子读初中,生活开销很大,已经几年没有买衣服了,然后指了指裤脚上的破洞。

我举在半空的杯子突然停下来,然后轻轻放在桌上。那个瘦弱男孩挑80多斤苞谷在山路上爬行的画面,一下子刺痛了我的泪腺。两个月后,我联系了一个做企业的朋友,走进万的家,给他送去慰问金。我知道,对90年代末那张80元汇款单,我是永远无以回报的,只能以这种方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表达。

2020年,万在老家的半山腰上建了一栋房子,是独一家。他说他喜欢安静。每次回家,看见半山腰那栋绿树掩映的白墙房子,就有股暖流在心湖里缓缓流动。

去年冬天的某个晚上,我特意回去看万。车进山口,远远就看见一束手电筒的光束在对面的山上摇晃,像飘飞的萤火。我知道,万在等我。车还没停稳,万就凑过来跟我打招呼,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又深了些,两鬓的白霜也更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炒了两盘扁豆,我倒了杯温开水,也给万满上。我们聊起往事,他说当年离开学校,夜里总躲在被子里哭,去乡上赶集时听见学校的铃声,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掉。他想求父亲让自己回学校,可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终究没说出口。“后来想学理发,可弟弟妹妹要吃饭,只能算了。”他喝了口热水,语气轻得像叹气。他说,现在,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了,儿子也上了大学了,生活开始有点亮色了。

说到这里,我们都举起杯,用力地碰在一起,几滴清泪滴在碗上。

那一夜,开水换了一杯又一杯,风越来越大,漫坡的松林被吹得沙沙作响。月亮已经爬上屋后的树梢,清辉铺满整个山谷。我起身告辞,万送我到车边,车子缓缓向前,后视镜里,万一直站在门口,打开电筒向我挥手,那束光上下舞动,像山谷里飘飞的萤火虫。

■ 韦景跃,黔南州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贵州作家》《黔南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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