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永忠
山塘九十九
水牛肚皮侧边那个此前还凹陷的“窗口”,此刻已经填平,凭经验,放牛的老人知道它已经吃饱喝足。
塘畔水草丰茂,水牛皮毛发亮,精神抖擞。它不再进食,摇着尾巴,打量着水塘。它刚从水塘起身,身后的波纹还荡漾着,折射出夕阳余晖。不远处,主人取下烟斗,往鞋帮上敲了敲,站起来,轻轻吆喝一声:老伙计,咱们回家喽。
可是那天,这对老伙计,并未在天黑之前回到寨子。
讲故事的人说,老牛不愿意离开,怎么赶也赶不走,最后索性睡在地上。老人拿它无法,只好“奉陪到底”,在水塘边过夜。于是,被认为此乃风水宝地。寨佬便领着族人向这里集聚,开凿梯田,安营扎寨。
寨子里的长者见人问起古歌中那段将要失落的遥远,就把这个看起来说得过去的传说重复一遍。
水牛在农耕社会是人们亲密的伙伴,重要劳动力,对它的倚重是不言而喻的。水牛有灵性,相信它吧,这里可安家,可耕地,可生生不息。不再长途迁徙、不再居无定所,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家园,族人对水牛心存感恩之心。
山有多高,水有多长,谓之山高水长。这匹坡,这片山够高的了,仍有泉眼清流。这些生命的源泉,滋养着邓蒙苗寨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每一只牛羊。它们不舍顺流而下,不愿离开这些喜欢它们的生灵,于是以一口口山塘的形态,逗留在大山深处。与红豆杉为伴,与枫香树相依,映照吊脚楼和升起的炊烟。
对白云来说,那是天使的眼泪。
倦鸟飞来,深山天池可洗去纤尘。
只有蛙声虫鸣,在晴朗的夜晚,总是喋喋不休,担心月亮掉进山塘。
像这样的山塘不止一口,后来的邓蒙人跟着水牛,又在周边发现了其他的山塘。有心人数了数,你说巧不巧,不多不少,一共九十九口。
难怪寨上的人解说,邓蒙的意思是多山塘的寨子。
邓蒙人的古歌里又多了这段唱词,他们世代感恩水牛,感恩这片山坡,感恩九十九口山塘。
向东而生
阿妹坐在美人靠上,脸上有一轮初升的太阳。阿妈在她的头上已经摸索半天,仍然觉得哪里还不是很好——发鬏是不是有点偏,那只锦鸡银饰好像插得不太稳……目光转移到女儿的头上,是在帮她穿好盛装后。这件好看的衣裳,是多少个挑灯守夜绣成的?阿妈已记不清。美轮美奂的纹样,从细密的针脚里,盛开出母亲柔软的爱。石榴花,红得让人心颤,说不定是阿妈不小心刺破指尖的血浸润而成;展翅欲飞的蝴蝶、水龙、还有鹡宇鸟……这些图腾里藏着久远的传说故事和历史密码。
想着次日便是七年一度的牯藏节,阿妹情不自禁,头晚便盘好了发鬏。早起照镜,唉,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要怪只怪,月光,梦魇,虫鸣把发鬏弄散。不过,嘴角还残存着上扬的痕迹。回味起来,是蜜桔,是红柿,是拐枣的味道。月亮掉进山塘,不怕。这些年,阿爸一直醉心于一件事,在银锤敲击节奏中,从九十九口山塘里打捞“银月亮”。
阿妈,再盘高些。好让阿爸捞起的银月亮,顺着发鬏爬上去,好让寨子里的炊烟顺着发鬏升起来,好让阿哥的芦笙顺着发鬏吹得更响……
阿妹脸上的太阳更红了,胜过柿子,胜过蜜桔。
寨子背后山弯藏着一座凉亭。亭下古井清泉依然,水气洇润。掬一捧泉水,饮下的不仅是清凉回甘,还有大明朝的余韵。六百年印迹,仍在井沿石板上泛着清幽的光。
目光越过吊脚楼,总是凝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年,老辈子们用七根上好的木料,换来这棵长相不俗的杉树苗,种在当初进寨的路旁,如今已长成数人合抱不拢的古杉。向东而生,它笔直的躯干昭示着邓蒙人不忘来路。
邓蒙古树成荫。居家不能没有树,种树守寨,守寨护树,成了许多苗寨自觉行为。在这些古树中自然少不了枫香树。苗家人的脚步走到了哪里,枫香树就跟到哪里。那是因为,苗家人喜欢枫香树,将其奉为生命之源,“万物之母”。邓蒙除了枫香树,还有八十多棵红豆杉,是名副其实的“红豆杉之乡”。去往古井的路旁,两棵高大的红豆杉,同气连枝,相守相依,让人想起那句诗: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与祖母对话
清晨,沉睡七年的芦笙再次醒来。嗡嗡声是它苍老的语言,从一块簧片,从六根笙管,从彪悍的芒筒体腔里吼出来,回荡在苗寨上空。枫香树飘下片片叶子,如簇簇燃烧的火焰,一下子点燃人们的激情——过节啦!七年一次的牯藏节!
七年?
对的,就是七年。
不是十三年么?
外来人不解。
邓蒙苗寨七年过一次牯藏节。没有为什么,寨子先祖们在很久以前就约定俗成。
相对于雷公山腹地十三年一遇,邓蒙人也许觉得,他们的寨子更靠近东方,思乡念土心切,自然不想等待那么久。
这倒是黔东南苗族节庆文化一种独特的存在。
一众老人在“祭师”的带领下,身着古意长衫,手执大伞,伞上搭着一块艳丽的缎面,踩着鼓点,在芦笙的簇拥下从寨脚逶迤而上。其后还有长长的队伍,一拨一拨的芦笙芒筒、铜鼓,一串一串的银铃,一片一片的盛装,营造出邓蒙苗寨的神秘和喜庆氛围。
寨子高处朝东的方向,有口大大的山塘。祭祀的队伍最终来到这里,在山塘靠里的一块草坪上,以“祭师”为圆心围成同心圆,虔诚地向邓蒙人的“祖母”祷告。
那天早上,在晨雾中,他们到底与“祖母”说了什么?“祖母”又对他们说了什么?我想,一定瞒不过邓蒙的九十九口山塘,火红的枫香树,向东而生的古杉,也许还有那口古井。因为,苗寨与这里的每个生灵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心灵感应。
■ 陈永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苗岭》杂志执行主编。出版短篇小说集《稻花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