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治由
秋天的记忆,从一团
雪白的米饭团子开始
被咬掉的部分
是少年匆忙赶往学校的早晨
是夹带着些许凉意
却已然散去的旧日子
后来,太阳
从米饭团子的凹陷处
一点一点
探出来一颗温热的头颅
那些关于门缝与墙头的记忆
就都瞬间复活
就仿佛多年后
面对龙头江,高高的田埂
总感觉有电流
在反复濯洗着我们崇山峻岭的心
稻草人,谷草堆
如今,行遍乡间田野
已难觅见那些形而上的
稻草人,谷草堆
也不用苍老的父亲提醒
谷草在倒下的一刻
就被当成一把碎屑
给扬了
而这些如始皇的铜车马
与队列齐整的兵俑
曾镇守过乡村生活古战场的
勇士与营房,是何时得令
要先化整为零
再化有形为无形
直至,天空这把铜镜
将离开村庄多年的我们
一一照出原形
月亮如何被
牢牢地焊死在天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
叫天雀喊我
也很久很久没有见到
它小巧,但不失机警
与草木一样颜色的身影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听
这少年时代,从早到晚
一天不停旋转着播放
天空、烈日、云朵,和山风的
老式唱片机
哪怕事到如今
我都还是三十年前那个
于午后躺在草地上
看怀春的月亮
如何牢牢焊死在天上的少年
真的呵,我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碰到那个
哪怕惊慌失措
也能一飞冲天的叫天雀
就已人至中年
是否有过深深的悔意
那天,在墙角里翻找柴火
只为复刻一场
岁月的炊烟图
却突然掉下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且无意中唤醒一段
依旧崭新的记忆
多少年了
田野里的草依旧在疯长
依旧枯了荣
依旧荣了枯
那样子就像是在证明
自己才是人世间最好的磨刀石——
我不知道
那把曾经照见过日光和脸庞的镰刀
是否有过深深的悔意
特别是,有一天
当青草把掉落的每一块锈迹
拥入怀中
■ 吴治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