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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6日

马路河笔记

□ 卢琼

马路河峡谷坐落在毕节黔西市素朴镇外10公里处,上自羊皮洞,下至索丰营电站大坝。从索丰营电站大坝到羊皮洞,两岸的山就势一合,成了一道峡谷;坡地上,生长着百余年的金钱橘。

遇见马路河峡谷

遇见马路河峡谷,可以说是巧合。

峡谷坐落在黔西市素朴镇外十公里处的群山中,像一个腼腆的人,不声不响的,更不会有响亮的名头。因此,初见峡谷时,我甚至都没有准备好——转过一道弯,一江水绿出现在面前,两岸的山就归拢了,江水收成一条弯曲延伸的线。

从索丰营电站的大坝往上走,到羊皮洞,两岸的山是慢慢让出来的。起初只是窄,硬是把头顶的天挤成一条缝;走着走着,山才肯退开半步,把水面让宽些,两岸的树影也趁机显出来。峡谷不像是在迎接谁,它自顾自地绿着,任凭人来,任凭人去。

水是这里的主人,肆意渲染着绿,却不是一种绿:深的地方沉成墨色,浅的地方亮得发脆。偶尔阳光泻下,满河的各种绿都在轻轻晃动,似乎要融在一起,界限却又那么分明。两岸的山大概是把色彩放心交给了这条河,自己只留一个青苍的轮廓。水静的时候,云在水底走,鱼似空中游,人站久了,会疑心自己也是倒影的一部分。

山也并非一味地静。藤蔓从高处参差不齐地垂下来,层层叠叠悬空吊着,风一过,就替整座峡谷轻轻摆一摆。猴群是这里的隐者,听见枝叶响,猛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棕色的卷曲着摇动的尾巴。更多的动物却不露面,只在看不见的地方窸窣作响,让人感觉这山并不空。

岩石都有各自的名字,笋子岩、骆驼峰、八卦图——名字是人事后安上去的,山并不知道。它只是长成石头该有的样子:该直的直上去,该弯的弯过来,该临水的地方,就为水让出一个弯。蚌壳峡那段最静,静影沉在水里,像另一段跌下去的峡谷。

走到羊皮洞,水忽然落了下来。白的瀑,碧的潭,石头上凭空长出树来,树根抱着石头,像石头开的花。白鹭不怕人,也不全然信任人,斜斜地掠过水面,又把身体拉起来,在峭壁之间踅几个弯,飞远了。我看了很久,看那一道白色划进山的青里。

马路河还栽了些金钱橘,个头小,滋味甜,浓郁的香味沾了山野的清气,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着树上的鸟树下的人。当地人说,这橘子挪不走,换一道山梁,味道就变了。我信!一方水土滋养出来的生命,原本就不让人带走的。

其实我只在峡谷里走了小半天。临走时回头看,暮色已经落到谷底,水把最后一点天光接住,又缓缓放手。我忽然觉得词穷——人在真正的美面前,往往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叙说的。然而,心里却被什么照亮似的,此后许多烦躁的时刻,那峡谷的绿还会自己浮上来,慢慢抚平皱起波纹的心。

我不带走峡谷。它却给了我那深深浅浅的绿。大概有了绿,就有了一场久久不愿醒来的梦。

又到橘红时

风从马路河谷缓缓吹来,湿漉漉的。雨也落得慢,恰好顺了金钱橘的性子。自从百余年前第一株橘苗落户这里,那缕缕橘香就再没有断过,岁岁年年,浸过河谷,漫过山野。

仲冬的马路河,落尽叶片的光秃的树枝丫伸向灰蒙的天,风从枝丫的缝隙里穿过,带着河谷的湿意拂过耳畔。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又放下,在路面上打着旋,最后静静躺在路边,与泥土相依。

就在这片清寂里,橘子树的叶子深绿厚实,在微凉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把枝头的果实紧紧护住。橘子像小灯一盏挨着一盏,挂在绿叶间,橘子们的热闹聚会把这冬日的灰蒙,轻轻破开一道缝。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红,在深绿里若隐若现,像躲在帘后的少女。走着走着,红意浓了,一棵两棵,一片两片,铺陈开去,直到漫成一片红。沉甸甸的果子挤挤挨挨,青中带红,或通体橙红,把纤细的枝条压得低垂,几乎要触到路边的草丛——像是不堪重负,却又满心欢喜,橘子们接二连三地赶着趟成熟。

这时,路边空地上,果农开始张罗着摆摊卖橘。一张木桌,一块塑料布,便可以是摊点的全部家当。刚摘下的橘子码得齐整,竹篮里、纸箱中堆出小小的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最亮眼。他们围坐在柴火堆旁,柴木滋滋地燃着,青烟升起,和橘香缠在一起。他们不吆喝,只偶尔伸手拂去橘子上的浮尘,动作很轻。有人驻足,他们便笑着起身,声音里带着泥土的质朴:“尝尝吧,刚摘的,甜得很。”

我停下脚步,拿起一个橘子。指尖触到微凉的表皮,光滑而有弹性,还带着叶片的清芬。一位农妇见我端详,递过一个:“不酸的,放心吃。”剥开橘皮,清甜的香气倏然漫开。橘瓣晶莹饱满,裹着细细的橘络,咬一口,汁水在舌尖爆开,清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漫过四肢。

柴火燃得正旺,火光映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脸。他低头拨弄柴薪,衣衫上沾着橘叶的碎末。攀谈起来,我知道他叫卞章铸。问起他家种橘的年头,他笑道:“五十多年啦。”

我微微一怔。眼前的人鬓角虽染了几缕霜色,眉眼间却还透着中年人的爽朗,看起来不过五十岁,怎么会有五十多年的种植史?

他没立刻作答,只抬起头,望向漫山的橘林。晚风拂过枝头,橘红的果子轻轻晃动,映得他眼底也泛着柔润的光。

“大姐不要奇怪,”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更轻,“这橘子树,不是我一人种的,是我们马路河人的根呐。”

火光映着他眼角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悄悄刻下的痕迹,却不显沧桑。“从我爷爷手里起,这河谷两岸就栽下了第一片橘林。我父亲跟着爷爷学浇水、剪枝,把一棵棵小树苗侍弄得根深叶茂。爷爷走后,父亲接着守;再后来,父亲也老了,这锄头就传到了我手里。”

他伸手摩挲着身旁一颗橘子,指尖划过果皮的纹路,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光阴。“树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便结出甜果来。”

风还在吹,天色还是灰蒙。橘子树的绿依旧鲜亮,橘子的红依旧温暖,果农们的笑依旧澄澈。马路河的水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这群人。他们守着这片土地,把汗水洒进泥土,收获满树橘红。

初识马路河,满山是绿。那时只觉水土温润,看过也就过去了。此番重来,橘红点亮了灰蒙蒙的天,我才明白那满山的绿并不是闲着的——它把一年攒下的力气,都放进了这几十天的红里。土地不说话,只是年年把果子交出来;人也不说话,只是年年把锄头接过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抹橘红,是大地的馈赠,是时光的回甘,也暖了整个冬天。

马路河的美不在奇,而在历久弥新。水流了不知多少年,橘树站了百余载,人跟着橘树过了一辈子——风景里站着人,风景才有了分量。

两次去马路河,两次都只是匆匆路过。带不走一河绿,也带不走一山红,能带走的只有果农卞章铸那句话:“这橘子树,是我们马路河人的根呐!”

■ 卢琼,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毕节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贵州日报》《华西都市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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