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维

“八月瓜，九月炸，十月摘来诓娃娃。”这首民谣，道尽了八月瓜的特性与用途。

深秋时节，黔北大娄山的丛林间，熟得透亮且尚带青涩的八月瓜高挂树梢，错落可见。那饱满的模样，看得人直咽口水，可这果子倔强，熟了也不肯落蒂，又挂得极高，让人望尘莫及。想吃，堪比摘星星揽月亮，只能远远瞧着，徒留望瓜兴叹的份儿。

若拿长竹竿去打，果子掉在地上准得摔烂，落个“鸡飞蛋打”的结局。要是在以前，喊个山里娃儿来，脚掌往树干上一蹬，胳膊一揽，身子像只灵活的小猴似的晃悠两下，三五分钟就爬上树梢，三下五除二便能摘得一筐。如今不同了，农村的孩子不再砍柴割草，没了爬树的本领，更别说大多已进城读书，山里难觅踪影。有人打趣，不如请耍猴戏的来，让训练有素的猴子上阵，既能摘瓜，还能看场猴戏表演。

都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人类的智慧从不让人失望。很快有人发明了一种网兜，模样像钓鱼竿，又似儿时捕蜻蜓的工具，长长的杆子能像孙悟空的金箍棒般自由伸缩。可难题也跟着来，几人扛着竹竿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腐叶嘁嚓作响，荆棘还老勾着衣角。好不容易凑到瓜藤底下，把杆子节节拉长，刚举过头顶就开始发晃，手得死死攥着杆尾才稳得住。瓜藤偏又是软乎乎的，风一吹就跟着晃，极不好操控。网兜刚一碰着八月瓜，它就顺着藤子甩来甩去，时而往左荡，时而往右飘，活像个攥着秋千绳的顽皮猴子，半月似的瓜儿晃得人眼晕，故意戏耍人似的。有人急了，往前挪半步想追着套，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草丛；有人耐着性子等它晃稳，屏住呼吸慢慢递网兜，眼看要套住了，一阵风过，果子又嗖地荡向另一边，惹得大伙儿一阵哄笑，手心却都攥出了汗。

这瓜藤也怪，树有多高，它就攀多高。是为了躲着鸟兽侵扰求个安全？还是为了多沾些阳光雨露长得更壮？想来，生物的自我保护本能，应该是都有的。

有人提议：“干脆把藤子拉下来摘！”立刻就有人劝阻：“可不能竭泽而渔啊，这不是‘耗子拖秤砣——自塞门路’嘛！”人不能太贪，要珍惜大自然的馈赠，适可而止。留点给鸟儿啄食，留点让它掉在地上生根发芽，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其实人都有这么个心思：那高挂树梢没摘着的，才是最好的。遗憾是种美，残缺也是种美。留点念想，存点期盼，才能让人揣着追求完美的劲儿，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大伙儿在绿树掩映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品尝着东道主梁隆贤从竹林山庄买来的娄山黄焖鸡、存放了二十年的陈酿，还有梁颖从城里带来的藕王养生汤，边吃边聊摘八月瓜时的种种感慨：谁的杆子晃得最厉害，谁追着果子踩了满脚泥，谁好不容易套住的果子差点又溜了，说起来都笑得前仰后合。

这八月瓜，如今也有人工栽种的，可那味道总不如野生的地道，况且得来太容易，少了那份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欢喜。俗话说，吃鱼没有得鱼欢。就像钓鱼，看重的不是鱼本身，而是那个过程，像捉迷藏似的，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瞅见一点粉紫，赶紧招呼同伴围过来，再费半天功夫跟它斗智斗勇，摘到手里时，指尖触着那微微炸开的软皮，鼻尖闻着淡淡的果香，那份胜利的喜悦，才最是动人。

八月瓜的外壳不算薄，可比起人的“执念”，那可就差远了，为了尝一口鲜，人总能挖空心思，不到黄河心不甘。这野生的果子，未熟时是青绿色，熟了就变成粉紫色，模样既像杧果，又似香蕉。常言道，瓜熟蒂落，可八月瓜它偏不，熟了只会自然裂口炸开，稳稳挂在藤上，逗人馋虫。剥开厚皮，里面是雪白的瓜瓤，形状像极了白香蕉，又像火腿肠，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种子，光看着就让人急不可耐。咬一口，糯糯的、黏黏的，还带着股清甜味儿，别提多解馋。

说到底，这八月瓜不过是个载体，是大伙儿相约进山的由头，是闲聊时的引子。它真正的韵味，早就在采摘时的周折里、在闲谈时的笑意中，慢慢蔓延、渐渐丰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了……

■ 张维，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遵义市文艺理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贵州作家》《南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