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大方、黔西交界处,曾经有一座明朝时期修建的横跨大渡河的五拱石桥——水西大渡河桥。洪家渡水库蓄水之后,石桥淹没于水下,但原立于桥头西侧的彝文、汉文两通石碑完整保存,现收藏于大方奢香博物馆。这两通明万历二十年(1592)的纪事碑,不仅是记录建桥历史的石刻,更留存着明代水西地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印记,是研究明代水西彝族社会与中原文化互动交融的珍贵文物。
水西大渡河桥碑刻由彝文、汉文两通碑组成,两碑并列,汉右彝左,碑身高1.8米,宽分别为0.76米和0.727米。两碑形制大小基本一致,整体为长方形,厚重规整,保存完好。汉文碑由当时水西慕魁陈恩亲笔书写碑额篆字,贵州宣慰使安国亨撰文,典史李梦麒书丹,介绍了安邦的族源历史,感叹大渡河阻断交通,安氏母子“私忧过计”,于是捐资建桥。彝文碑介绍了修筑石桥的经过,讲述大渡河自然环境的险恶、对民众的影响、阿格为善为民的思考以及石桥建成之后为征收租赋打通要道的历史。两碑内容各有侧重、互为补充,是各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生动体现。
深入剖析碑刻内容,还能窥见大一统格局下,以土司制度为核心的地方羁縻政策。水西安氏家族世袭贵州宣慰使之职,在长期互动中,彝汉制度文化不断交流融合,推动彝族的社会治理方式与政治制度产生一系列适应型变革,水西地区形成独具特色的则溪制度和九扯九纵官制。则溪制度在彝语中具有“仓库”之意,是基于血缘、地域的基层军事单位和行政单位。九扯九纵官制通过把事务官与政务官分开,让每个职能有效管理所辖事项,有利于职能分工、相互制衡,提高行政效率,在当时对保障水西地区的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碑文在书写方式和篆刻纹样上,同样体现各民族文化的交流互鉴。书写方式上,汉文碑全系直行楷书阴刻,字体规整、匀称、法度严谨。彝文碑刻则呈现出笔画写法与汉文字相互融合的特征,体现了彝汉文字在长期交往中的相互影响。碑身四周与碑首的装饰纹样,进一步印证文化互鉴。碑身四周环绕连环型回纹,这是明代中原流行的几何纹样,寓意“富贵不断头”。碑首四幅主题图案,将中原祥瑞意象与贵州本土风物结合:仙鹤、太阳、祥云,是中原传统吉祥母题;而植物纹样刻画的是贵州山地特有的蕨类、杜鹃花。雕刻技法融合阴刻、阳刻,既借鉴中原石刻的剔花技法,又带有本土审美取向。彝族工匠借鉴中原纹样范式,又将本土山川风物融入石刻艺术,这种艺术表达上的交融共生,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艺术层面的生动注脚。
石桥卧沉水底,丰碑载记千秋。石桥虽淹没于万顷碧波,但碑石承载的历史故事、文化根脉与同心底色,历经岁月不曾褪色。古桥跨越江河,连通两岸阡陌通途;双碑并立传世,见证各民族守望相助的悠悠过往。回望这段历史,各族群众长期往来互动、互学互鉴,在交往中相知、在交流中互学、在交融中共进,最终凝结成血脉相通、休戚与共的中华民族共同体。
(贵州省民族古籍整理办公室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