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勇军

在我老屋后山有一片属于我母亲的香椿园，园内有五十余棵葳蕤挺拔的香椿树。每到春季，一朵朵娇嫩欲滴的新芽便一个劲儿往外冒，把园圃装点得绚烂多姿。

我母亲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婚嫁在农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种庄稼、喂生猪、养家禽、烧茶做饭、洗缝补浆，家务农活，她样样精通。

母亲热爱土地，也懂土地。她对土地的了解，几乎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自家的土地有着什么样的习性，一垄一畦，她都了如指掌，甚至可以根据土壤的颜色、土层的深浅和土质黏松程度准确地判断出土地的肥瘦情况。她知道什么样的土质适合栽种水稻、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知道哪种类型的土壤适合种植烟草、棉麻、果蔬等经济作物。母亲照料土地，细心周到，无论是麦地禾田，还是瓜圃菜园，都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葱茏茂盛。

在母亲的心里，土地是有生命、有灵性的，是知冷暖、懂人心的。她时常会从土地里耕植出几句朴实而又富有哲理的话来教导我。她常说：“土地是有脾性的，你对它的好与坏，它心里面亮堂着呢！你善待它，爱护它，它就会亲近你，给你回报；你虐待它，糟践它，它就会以不同方式抗拒你，疏远你。”她还经常对我说：“土地是最诚实的，是最不会说谎的，你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小时候，我对母亲说的话总是似懂非懂，然而母亲这些话，仿若一颗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深深地播种在我的心田，慢慢地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然后又开花、结果，酝酿成生命里的甘露，时时刻刻滋养着我的心灵。可以说，现在我待人接物的态度、为人处世的风格以及对土地无比亲近的情感，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我母亲的启示和影响。

香椿园原本是邻家的一块菜园子，因邻近村舍，时常成为家禽游览观光的“乐园”，土质又多有板结，于是被弃置不用，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处荒园。我母亲却觉得是一块宝地，便以两担大米和一篮鸡蛋的代价从邻居手里换取了过来。

冬闲时节，母亲将荒园里的杂草、杂物清理干净，然后和父亲拿起农具，一镐一镐，一锄一锄地翻挖。翻耕完毕，母亲又从家里挑来牛粪、草木灰，一层层地铺撒在园子里。父亲则架起黄牛，将牛粪、草木灰一一翻耕入土壤，作为底肥。几天后，母亲又从山野林间刨来一筐筐腐叶土，一股劲儿往园子里散撒。母亲说：“草木灰，枯草败叶，牛粪羊粪，雨雪春水都是土地的好朋友，它们最懂土地的心。”

第二年开春，母亲扬起牛鞭，再一次深耕细耙，把园子里的土壤耕耙得蓬蓬松松、细细碎碎、平平整整，也将经过冬雪浸润的腐叶土耕耙成养分，滋养着土地，改善着土质。

惊蛰春分，气温回升，母亲从娘家挖来一株株鲜活的香椿树苗，移栽到园子里。为防止家禽家畜侵扰，母亲从后山砍来手臂粗细的竹子，一捆一捆整整齐齐堆放在园边地头，编织成篱笆，围在园子的四周，并沿着篱笆外围栽上金刚藤、刺酸梨子等花木藤条，在篱笆的内侧栽植一圈桃树、梨树、李子树等果树。篱笆上设有一扇小扣竹扉，简单而雅致。傍晚时分，夕阳如画，晚霞铺地，归鸟入林，村庄炊烟袅袅，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一点“云掩竹扉、鸟带馀晖”的妙境。

在我的记忆中，每到三四月份，春和景明的时节，香椿园便一派生机盎然。桃花、梨花、李子花竞相绽放，白的、红的、粉的相互映衬。园内园外，馨香四溢，鸟鸣啾啾，蜂蝶嗡嗡。一朵朵香椿新芽也不甘示弱，铆足了劲儿，噌噌噌地长满枝头，水灵灵的，肥嫩嫩的，紫红紫红的，红紫红紫的，像娇艳的花朵，像跳动的火焰，馨香了岁月，灿烂了日子。

母亲掰香椿芽有着自己的门道儿，她总是选择在风和日丽的清晨进行。母亲曾告诉我：“第一缕阳光铺洒大地的时候，香椿芽还带着粒粒露珠儿，最是干净润泽、鲜嫩馨香，也最具生命活力。此时采摘香椿芽，味道鲜美，香椿树愈合伤口也快，有利于香椿芽再生。”采摘香椿，不是简单的事儿，要把握好最佳时机，过早过晚采摘都不行。采摘早了，叶片儿还未成熟，口感不佳，会带点青涩的味道；采摘晚了，叶片儿又老化了，失去了鲜嫩的口感和独特的香气。母亲采摘香椿芽的时候，总会迎着晨曦，细心地观察，精心地挑选，寻找那些长势旺盛的香椿树，轻轻地摘下那些叶儿刚刚舒展开来，色泽鲜亮的嫩芽，再轻轻地放入竹篮，像呵护初生的婴儿，生怕被碰着、磕着。

第一二茬香椿芽，最为肥嫩鲜美、清香可口，可以卖一个好价钱。第二茬过后，口感便有所下降，价格也相对低廉不少。春暖花开，布谷声声，母亲采来香椿芽，仔仔细细除杂、清洗，再用稻草一扎一扎地捆好，整整齐齐码到箩筐里，一担一担挑到集市上售卖。或换些味精、食盐、香皂、洗衣粉等生活用品，或给我们换些铅笔、墨水、蜡笔、作业本之类学习用品，有时还会给我们买些小人书回来阅读。小学期间，我就零零碎碎地啃了《大闹天宫》《秦琼卖马》《三国演义》《水浒传》《杨家将》等一系列小人书，像草船借箭、火烧赤壁、倒拔杨柳、杨七郎打擂等精彩故事，我便是从小人书中了解到的。母亲只小学毕业，不识几个字，却深深懂得教育对子女的重要性，知道知识对命运的意义。母亲时常对我和姐姐说：“我们世世辈辈都在地里刨生活，日晒雨淋，挺辛苦的，你姐弟俩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将来过上好日子。”可以说，我和姐姐能进学堂，安安心心接受教育，走出重重叠叠的大山，母亲和香椿园起了很大作用。

香椿芽长势很快，摘完一茬不几天，另一茬新芽又冒出了枝头。母亲采摘来香椿芽，大部分都拿去卖了换钱，贴补家用，而剩下的香椿芽，则被她变着花样做成美味佳肴。清香的香椿拌豆腐，醇厚的香椿土豆泥，香辣可口的香椿炒鸡蛋……每一道菜都让人回味无穷。除此之外，母亲还将香椿芽腌制成咸菜，或晒制成香椿干菜，以备不时之需。在农忙时节，或闹菜荒的日子，母亲便取将出来，洗净、切碎，哧啦啦地放入油锅，清香四溢。

香椿园是母亲经营家庭的希望园，是我心灵的栖息地，也是我永远怀念的乐园。这里洒满了我童年的记忆和成长的足迹。春天，闻婉转鸟鸣，追翩跹彩蝶；夏日，听知了声声，赏晚霞铺地；秋天，椿铃子摇曳生姿，沙沙成韵；冬日，踏着厚厚积雪，格外有趣。在这里，我学会了倾听大自然的声音，感受四季的变迁，体会生命的律动，领悟生活的真谛。

“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我离开家乡已有十五个年头了。我快乐的童年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去不返，母亲满头的青丝也被岁月染成了银发。每当布谷催耕，香椿新芽跃上枝头的时候，我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故乡，想起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事一情，想起母亲的香椿园。

■ 田勇军，遵义市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贵州法制报》《贵州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