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云学
小时候,我常去外公家。外公家在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望谟县郊纳镇一个靠近八步村的小山村,那里产一种紫红色的茶。
每次去,总见外公在火坑角煨一罐茶,砂罐被炭火烤得乌黑发亮,罐嘴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歇下来,便倒一碗,茶汤紫红,端到鼻尖,一股热香扑上来,带着山野的草木气。
客人进了门,刚落座,外公便递上一碗茶:“山上采的,解解渴!”
那时候我不懂茶,只觉得那颜色好看,紫红紫红的,像晚霞落进了碗里。外公说,这叫八步茶,是我们这里才有的好东西。
后来,因业余时间爱好写作,我到八步村采访过几次,才算真正走近这种茶,也走近这个村子里的人和日子。
八步村在望谟县东北部,离县城约五十五公里。山高雾多,茶树长得慢,也长得实。
我第一次去时,正赶上采茶。山路上,背竹篓的妇人三三两两,篓里是新采的茶芽,芽尖上还挂着露水。
八步茶最奇的是“紫”。连根带叶都是紫的,连开的花、结的果也是紫的。
冲泡之后,汤色紫红透亮,喝一口,嘴里甜丝丝的,回味无穷,村里人并不知道茶里含花青素,只说这茶养人。
八步茶的来历,村里有好几种说法。有说是诸葛亮南征时发现的,也有说是西王母蟠桃会上的御茶。传说无从考证,但八步茶种植历史悠久,却是事实。
明清至民国时期,八步茶最走俏。相邻的铁炉村兴起手工业后,八步村和铁炉村成了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过路马帮都在这里歇脚,喝一碗八步茶,又换副马掌,再用盐巴换些茶叶和农具。茶叶驮上马背,出山运到安顺、贵阳,再南下两广。
那时的八步场按十二生肖逢“猪”日赶集,人称“八步猪场”,集市上人头攒动,马帮铃铛声不绝于耳,茶铺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商。
后来场上出了点事故,集市迁了地方,八步场慢慢冷清下来。八步村的归属几次在望谟县、安顺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之间变更,几经折腾,延续百余年的八步猪场就此渐渐冷清,古驿道荒芜了。可八步村人还是年年延续种茶、炒茶、喝茶的习俗。
过去,八步茶卖不上价,古树茶青一公斤才十几块钱。年轻人宁愿外出打工,也不愿爬树去采那些“不值钱的叶子”。八步村党支部书记舒发说,我们村的茶树在山里自生自长,没人管它。
2017年,八步紫茶等来了机会。那一年,八步紫茶参加贵州省秋季斗茶大赛,用蛇皮口袋装着茶叶到了现场,外观不起眼,差点被直接淘汰。
开汤那一刻,茶香浓郁,袅袅散开。评委们不觉围了过来,闻香、看汤、细品。八步紫茶,就这样夺得了古树茶类第一名。
后来,“王母紫鹃”又在一次全国斗茶大赛上拿了古茶树类茶王。望谟有了“中国紫茶之乡”的称号。八步茶也获批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
自此,八步茶走出深闺,渐渐为世人所知。茶青从每公斤十多元涨到几十元,好的能达上百元。茶价随名气涨了,村里人的日子,也像春茶抽芽一样,一天天舒展开来。
贵州大学的人来村里,给古茶树一棵棵挂牌。镇里有了茶业公司、合作社统一收茶,茶农只管把茶种好、采好。八步村也建起茶叶加工厂,茶农早上采,中午交,当天就能拿到钱。
如今,村里一千多亩紫茶顺着山势铺开,一年下来,能换来两千多万元的收成。几千户人家,守着茶山,靠一缕茶香过日子。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自发到古紫茶树前祭拜,焚香敬茶,求个风调雨顺,茶芽发得好。
村里保留着传统的古老制茶工艺,茶青采回来,萎凋,杀青,揉捻,晒干,制茶师傅在热锅前翻炒,满屋子都是茶香。
如今再进八步村,平坦宽敞的水泥路一路伸进山来,车子能直接开到茶厂门口。一栋栋花园似的小洋楼依山而立,院坝干净整洁,门前停着小汽车。入夜,路灯次第亮起,村民在灯下摆家常,老人在广场上慢慢散步,娃娃们追着、跑着,笑声在茶山的夜色里荡开。
茶香未散,八步村的日子,也一天天亮堂起来。
■ 胡云学,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贵州日报》《贵州民族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