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亚月 邓凤鸣 卢梅
阳明文化源于王阳明谪居贵州期间的“龙场悟道”，贵州由此成为阳明心学的孕育地。同时，王阳明在龙场创办龙冈书院，推动儒学在贵州进一步传播。当前，对阳明文化的挖掘传播多聚焦在贵州省贵阳市主城区和修文县，而坐落于毕节市黔西市素朴镇九龙山下、留存王阳明名篇《象祠记》的象祠遗址，尚有挖掘弘扬空间，深入挖掘《象祠记》的价值意蕴，特别是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的重要作用，对推动阳明文化转化运用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三书一记”：一场从感动到主动的“文化互嵌”
“三书一记”，即王阳明主动写给安贵荣的三封书信，以及应安贵荣之邀所作的《象祠记》，其既是王阳明“心即理”“知行合一”的生动实践，又推动了贵州地方文化与中原文化有机融合，彰显中华文化的力量，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强大精神文化支撑。
历史上，贵州地处西南崇山峻岭之间，交通闭塞。王阳明因上疏直谏触怒权臣刘瑾，由兵部主事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遭遇人生重大挫折。辗转一年多时间抵达水西宣慰司辖区龙场后，他处境艰难，栖身岩洞，又目睹外地官员客死异乡，写下《瘗旅文》，心境跌入低谷。在此人生至暗时刻，水西宣慰使安贵荣送来粮食、鸡鹅、金帛和鞍马，无疑是雪中送炭。王阳明只收下米粮柴炭，拒绝贵重馈赠，但这份感动铭刻心底，于是写下第一封书信《谢安宣慰书》，表达由衷感谢。
第二封书信起因，是安贵荣因功未获重赏，欲奏请裁撤龙场诸驿，王阳明闻讯写下《贻安贵荣书》，一针见血点明利害，以“教化”方式点醒安贵荣：作为一方土司，当以国家大局为重，安贵荣幡然醒悟，放弃裁驿之念。
第三封书信则因水东发生叛乱，安贵荣拥兵观望，王阳明在《又与贵荣书》中以利害相警示，又以“使君宜速出军，平定反侧”的道义相规劝，安贵荣最终出兵平叛，一场危机消弭于笔墨之间，后人以“三纸书信，胜当十万雄兵”誉之。
据传，安贵荣读完第三封书信后，对王阳明钦佩有加，感叹“知我者，阳明先生也。”正是本地土官安贵荣对外来流官王阳明的敬重与接纳，让王阳明在“龙场悟道”过程中真切认识到，天下无不可教化之人。王阳明尊重土司制度与地方习俗，安贵荣认同国家法度与中央王朝权威，双方在“因俗而治”与“大一统”之间找到了契合点。正因有这样的思想共识，当安贵荣恳请为象祠撰写记文时，王阳明欣然应允，奔赴九龙山，写下千古名篇《象祠记》。
千古名篇：彰显各民族团结融合的价值取向
在贵州历史文化中，流传着“一部贵州史，半部在水西”的说法。水西大致涵盖今天毕节大部分区域，不仅有黔西观音洞文化、夜郎文化等史前文明之光，而且水西地区留下了维护国家统一、主动接纳中原文化的许多佳话。早在蜀汉建兴三年（225年），当地首领妥阿哲在诸葛亮南征时主动“献粮通道”，因功受封“罗甸王”。现存于大方县奢香博物馆的《济火纪功碑》，以彝文铭刻盟誓，见证了水西彝族先民把维护国家统一确立为根本政治立场。这一传统在此后千百年间不断延续深化，形成维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的主线。明洪武年间，奢香夫人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维护民族团结，开辟龙场九驿、兴办汉学，把中原先进经济文化引入贵州，有力推动明廷设立贵州布政使司，《明史纪事本末》把奢香夫人视为明朝开辟贵州的第一功臣。至安贵荣时期，安氏土司家族继承先辈志向，自安观、安贵荣父子至安国亨等历代宣慰使，在奢香驿道基础上持续营建水西十桥，进一步畅通交通；安贵荣又受阳明心学启迪，在维护地方安定、促进民族团结方面作出积极贡献。
象祠祭祀的“象”，是上古贤君舜的弟弟，早年性情桀骜，后来改过向善。在民间，象祠是各族群众共同祭祀祖先的场所；在官方与文人书写中，其被称为“象祠”。两种名称在同一座祠堂上长期并存，正是双重视角在文化符号上的叠印。
王阳明在《象祠记》中提出“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并由此推出“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重要命题。这一论断立足人性本善，主张无论地域，人人皆有良知，皆可教化，与水西地区“祀功不祀过”“不以始论终”的朴素价值观高度相通。正因《象祠记》所蕴含的儒家文化和哲学思想，其被作为名篇佳作入选《古文观止》，连同其遗址一道成为贵州大地上的文化珍宝。
文旅赋能：建设共有的精神家园
王阳明在《象祠记》开篇写道：“灵、博之山，有象祠焉。”这灵博之山，就是黔西市素朴镇东南部的九龙山，又名麟角山。九龙山由九条酷似游龙的山脉汇聚而成，形成“一龙昂首、八龙环伏”的天然胜景。黔西晚清秀才白启舫在《九龙山赋》中盛赞此地“黔邑挺秀佳景，是水西拔萃奇观”。如此大美景观、山水形胜，使九龙山成为水西彝族先民修建宗祠的选址，也成为当地重点打造的文旅载体。
走进九龙山下的象祠遗址，古树嘉木掩映其中，山脚下是修葺一新的水西馆、阳明馆、养心堂，集中展陈阳明文化与水西文化。连绵的青石板台阶，直通山腰上的象祠遗址，以及九龙山顶的观景亭。据了解，自2012年以来，黔西市启动象祠重建工程，投入2000多万元打造“一祠三馆、九龙八景”景观，如今象祠遗址已是国家3A级旅游景区。
调研发现，当地群众十分珍视象祠，素朴镇挖掘象祠“包容、改过、向善”精神，对接新时代“枫桥经验”，创新“三解法”调解模式，组建“象祠义警队”广泛吸纳社会力量参与治理，组织矛盾纠纷当事人到象祠接受教育。修文县“良知调解室”与之形成实践呼应，这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现代基层治理，实现“以文化人、以治惠民”的生动实践。然而，象祠文化在文旅融合、惠民增收方面的潜力尚未充分释放，如何通过文旅赋能，让这座千年古祠“活”起来，让文化资源“动”起来，让周边群众“富”起来，是象祠文化传承发展中必须回答的现实课题。
对此，建议以象祠为关键节点，构建“文化体验+研学教育+乡村休闲”多元文旅业态。打造精品文旅线路，串联修文阳明文化园、黔西象祠、大方奢香博物馆与宣慰府、毕节市博物馆、彝族文化博物馆等点位，开发农文旅项目，共建“阳明心学·水西共生”主题文旅走廊。同时，搭建常态化学术交流平台，夯实文化研究根基。建议集聚力量开展阳明文化、水西文化研究等，推出持续稳定的学术成果，把象祠文化研究纳入中华文明探源视野。作为全国唯一留存的象祠遗存，融汇上古德治、水西文化与阳明心学西南传播的多重价值，是研究西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实物遗存。
【作者单位：贵州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贵州民族文化宫/贵州省民族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