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华
读罢贵州作家冉正万的长篇小说《屯堡》，掩卷沉思久久不能平静。一部历史小说，居然让一个并不酷爱历史的读者为之倾倒，只能说明作家的笔力深厚，艺术魅力独到。在我看来，《屯堡》是一部兼具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的佳作。
《屯堡》是冉正万近年来聚焦贵州地域文化推出的又一部作品，于2026年2月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并入选2026年“中国作家网文学好书”第四期入围书单。小说以明初“南北榜案”为切入口，讲述了江南士子郝余良因科举功名突遭废黜、被迫西行，最后安居于贵州屯堡的故事。
这部小说通过微观叙事实现了历史主体的“人学”回归，在冉正万的笔下，历史是承载人性温度的故事讲述。小说的历史叙事非常精彩，作家对明初的历史背景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还原，以翔实的史料作为创作根基，通过文学虚实结合的写作手法，用合理的文学想象填补历史叙事的空白。正如冉正万所说的：“写历史小说，光有大事件不行，还得有‘人味儿’的支点。朱元璋第五子朱橚，明成祖朱棣的胞弟，就是这样一个支点。”作家让虚构的主角郝余良与真实历史人物朱橚相遇，这个设计非常巧妙。且以“南北榜案”为切入点，让书生郝余良一步步被“逼”进贵州，让故事显得真实、合理，这也显示出作家精妙的艺术构思和高超的叙事技巧。
历史小说写作最能显现作家的文化功力。这部小说中的历史细节非常丰富，如明朝的服饰、饮食、建筑，以及贵州当地的日常生活、文化风俗等，作家一直竭力在呈现历史风物的真实，对于其中日常器物、民俗文化等，皆有精心的考证与描述，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
整部小说文化气韵深厚、底蕴厚重。这些都得益于作家在对历史文化充分尊重的基础上，着力于对历史文化矿藏的深度勘探。冉正万为写好《屯堡》，耗时三年多深入鲍家屯、傅家屯、本寨、云山屯、阿嘎屯、蜂王屯等地采访，笔触不仅停留于主人公郝余良的个人命运，更以开阔的视野勾勒出一个时代的全景，赋予小说鲜明的贵州特色与历史质感。因此，通过这部作品，读者可以一窥600年前，一群来自江南的戍边者在云贵高原腹地“一手持戈，一手扶犁”，他们与当地群众共同构成被誉为“大明遗风活化石”的屯堡文化。小说中的文化元素、故事情节等还可以为当地旅游景点积淀历史文化，在旅游中带动文化传播。
人作为环境的认知主体与叙事载体，其创作必须植根于地域文化的真实肌理。这种理念与“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的群众史观形成深刻共鸣——小说通过对屯堡妇女纺织技艺、军户耕作场景等日常生活的深描，将历史叙事的主角从帝王将相转向普通劳动者。人物谱系中，底层人物成了叙事的基础，他们来自不同地域、行业，有的身份卑微，有的命运多舛，但大多数都以鲜活的姿态生活着。通过对仆人李项、篾匠、背夫、老秀才、汤锅掌柜、木匠等底层人物的细致刻画，还原了当时社会的底层生存图景，也展现了底层人物在身份困境、生存焦虑等方面的精神挣扎。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使小说更加具有感染力和思想深度。
文学既是反映生活的产物，又是语言的艺术。冉正万是一位语言意识很强的作家，《屯堡》在文本叙事中大量使用修辞，有形象生动的比喻、整洁凝练的排比、寓意深刻的象征等，运用独到，想象丰富。特别是语言流畅顺达，幽默风趣，还不乏灵动的诗意表达，这也是冉正万小说语言的一大特色，这在《屯堡》里面也很能体现这个特点。比如，在第二章开头，郝安常接到儿子郝余良亲笔信和报纸送来的公文，宣布设宴接受亲朋祝贺。他这样写道：“梨树得到花神许可，一夜之间众花怒放，比别处开得早、开得繁。白塔多年已倒掉，现在一排排梨树就是一排排高大纯洁的白塔。”第二自然段接着写道：“亲朋邻舍何等荣耀，苏合香酒让他们神魂颠倒，任何节日都不可能比这一次隆重。公鸡鞠躬尽瘁提前打鸣，看家狗越尽职越被呵斥，即使不知所措、无比尴尬仍在坚持，只有猫无动于衷，它不但有九条命，还见过九十九次不同的世面，习惯了冷眼看人。”这两段文字幽默风趣地描写了郝余良考中进士的消息传到村里以后，亲朋邻居，乃至村里的动植物的各种反应，非常形象生动。第三章写到使用夹瓷盏，注水于盏唇窍中，可省油的时候，他是这样描述的：“有了省油灯，其他灯都是不省油的灯。几百年后，省油的和不省油的灯都不再有人使用，‘不省油的灯’这句话却留了下来。”书中这样的语言随处可见。这种冷静叙述中暗藏幽默的语言特点，使《屯堡》既具有深厚的思想内涵，又不失阅读的趣味性。
小说中灵动诗意的描述也随处可见，比如写到北盘江，作家这样描述：“北盘江像一把锋利的弯刀，日夜不停地切割着云贵高原，也像一位贫困但颇有志气的母亲，不把高原上的水送进大海就枉为人母，所以她必须将挡在面前的大山切出一条缝，让孩子穿过这条缝去寻找遥远的父亲般的大海。”这样鲜活而灵动、诗意盎然的语言，让读者在阅读时能够油然而生一种真实感和亲切感。
《屯堡》对一些历史细节的考证相当详细扎实，文史俱佳，且语言灵动幽默，人物刻画鲜活生动，是一部颇具思想深度的值得一读的长篇历史小说佳作。同时，还增添了屯堡文化文学书写的丰富程度，也为地方文化如何通过文学走进更广阔的视野，提供了一种新的书写范式。
■ 王华，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作家网》《贵州文艺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