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瑶

作家李文明在为杨胜军先生散文随笔集《岁月碎片》所作的序言中，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人的生命状态，既有“线性”，也有“片性”。“线性”是时光奔流、一去不返的长河；“片性”则是生命在不同阶段留下的具体图景。

读《岁月碎片》，我不由想起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的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飞过，是生命绵延不断的“线性”历程；雪地上偶然留下的爪印，则是生命中的某个具体瞬间，正对应着“片性”。将一块块人生的切片拼接起来，我们终将拼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生命图景。

在阅读过程中，那些质朴的、带着温度的文字，让我感慨良多。我忽然明白，胜军先生正是用数十年的光阴和生活积累，为自己、也为一个时代，拼出了这样一幅图景。

这本书的诞生，本身就自带温度。在自序里，他如是写道，数十年职业生涯，仿佛置身于一场永不停歇的忙碌漩涡，脚步匆匆，无暇他顾。朋友劝他先简单记个“头头”，等有空了再完善。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被忙碌填满的生活。从那以后，每当遇到值得铭记的人和事，他便抽出片刻，飞快记下那些一闪而过的灵感与故事梗概。谁也没想到，这些随手记下的笔记，竟在不知不觉间汇成了一部21万字的文稿。“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最朴素做法，可见胜军先生是一位有心之人。

通读全书，里面没有宏大叙事，只是如实地保存个人和时代的记忆，让每一片时光的切片都透着真实的珍贵。

全书分为亲情、友情、乡情、游学、感悟五个部分。最让我动容的是亲情篇。写二姑、写四姑妈、写早逝的父母，都是农村人共通的辛酸与善良。父亲为供他到外县读初中，向远房伯伯借了十五块钱，直到他参加工作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才还上。这一句话，道尽农村孩子求学的不易。我想起当年我们四兄妹小时候，每到开学季，愁坏的是父母。有一年，弟妹的学费还没有着落，父亲涎着脸去求校长宽限几天，校长指着父亲鼻子说，盘不起就别生这么多。我猜父亲当时的脸一定比猪肝色还难看。胜军先生写到四姑妈十五岁被许配张家，不堪虐待外逃，后来受尽磨难，却依然纯朴善良、心胸豁达，原谅了所有曾经刁难她的人，最终感动得张家后代前来祭拜。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她身上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历史悲剧，闪耀着人性与人情的光芒。

胜军先生和我都是从天柱的小山村走出来，骨子里有着天柱人崇文尚学、重情守义的精神底色。他在友情篇与乡情篇里，把一个写作者对土地与故人的眷恋写得淋漓尽致。天柱素称黔东南“文化大县”，耕读传家的风气代代不绝，这份由书卷与乡土共同滋养的深情，最终都落进了他的文字里。“大家曾经共饮一井水，共砍一山柴，一起就读一所小学校，后来为了生活各奔东西。”这样的句子，但凡有农村经历的人读来，都会心头颤抖。他写村寨的空心化，老的老、小的小，年轻人进城打工，昔日温馨宁静的寨子令人担忧；他写“村超”的火热、下司镇的魅力、苗寨芦笙节的喧腾，也写乡土人事的种种变迁。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恰是当下中国广袤农村转型最真实的图景，也与黔东南作家群一贯扎根乡土、书写民族记忆与时代变迁的创作传统一脉相承。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从民间叙事，到一代代本土作家对乡村与底层的深情书写，文学不再是象牙塔里的高谈阔论，而是贴着泥土、沾着烟火气的真情表达。胜军先生的《岁月碎片》，正是这传统中朴实的一笔。

此外，游学篇记录了他赴清华、北大培训，赴香港学习考察的见闻，从企业管理的差异到“学有所思、观有所感”，一个基层干部把每一次远行都当成对照世界的窗口，视野打开了，脚下的土地反而看得更清。

胜军先生的文字，扎根于黔东南乡土文学的沃土，摒弃了繁复的雕饰，走了一条返璞归真的路。全书没有华丽辞藻与夸张的排比，甚至看不见一丝炫技的痕迹，有的只是一支笔、一张纸的白描，以及那份润物无声的娓娓道来。

这份质朴，让每一个文字都有了画面和声音。读《一楼》，那不仅仅是文字，更像是一部微电影，仿佛能听见麻雀啄碎晨光的动静，能感受到露水沾湿睫毛的清凉，能看见窗台吊兰垂下的那道绿瀑，更能读懂一个老人与脚下土地相亲相融的从容。读《公交1号车客员少》，他敏锐地捕捉到十元与四元的票价差，透过这微小的数字裂隙，我们窥见的是普通人为了生活而精打细算的辛酸与坚韧。而在《对麻将有看法》《送礼乃人情》中，他化身为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勾勒出一个读书人清醒、克己、守规矩的处世观。

正是这种“点到为止”的分寸感，让他的散文拥有了绵长的余韵。他写爱，懂得克制；他写人，追求真实。他从不试图用情绪去淹没读者，却在留白之处，让人看见了最真实的生活，引人无尽联想，更发人深思。

读完全书，我尤其感动于他的身份。他并非职业作家，而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干部，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用一支朴素的笔为时代留痕、为普通人留声、为岁月立传。无论到哪里学习培训、旅游，他都处处留心、处处记录思考。这让我想到，黔东南这片土地上的写作从来都有一种朴素的使命感：文学应当回到生活本身，为平凡人立言，为时代存照。胜军先生正是用这样一支笔，以岁月碎片记录一个大时代。

“缝碎成锦，集腋成裘。”这些碎片，就是生活的真相；而把它们一针一线缝连起来的，是写作者的真诚与勤勉。每一滴水珠都能映照一个世界，每一个生活片段都能折射生存的哲学。对读者而言，这本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提醒我们，伟大不一定在远方，它常常就藏在我们自己平凡的日子里，等待一个有心人去俯身拾起。

■ 姚瑶，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主席。著有《芦笙吹响的地方》《守望人间最小的村庄》《“村BA”：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窗口——台盘村乡村振兴故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