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兴勇
甲辰龙年初春,在美丽的阿弓,一位我极为仰重的老人,走完了平淡祥慈的一生。
依依离别阿弓这些年,自己无比眷恋盼着能重回,不承想,却以送别老人才得以前往。已是早春,沿途漫山遍野,虽说已是春蔓纷飞盎然,然而,心却飘到了乌蒙高原。
多年前,所在单位决战贫困任务在织金阿弓,我背着行囊前往黔西北,从此阿弓便深深烙印在心里。阿弓,毕节和织金本地人把“弓”读成“坰”音,为何如此称呼,未细细考究,第一次听了倍感亲切,很有乡土特色。多听几回,也就如当地人一般叫上了。
阿弓坐落于黔西北乌蒙高原的偏僻山区,是个多民族聚居地,这里自古深藏在连绵大山幽谷中,毕节本地乡镇多,提及阿弓,有的未必知道在哪儿,可一提起阿弓的苗族文化,人们却印象深刻。
2014年春,首次前往阿弓,一早,从七星关出发前往,出高速,上省道,绕乡村路,抵达时已是午后,沿线走访了几个村的贫困群众和驻村干部,来到一位养猪致富能手硬化过的院落前,与当地干部群众拉家常、摆问题、谋路子,听想法心声,记录他们所期所想,几小时下来,已是傍晚时分,高原早春晚风初暖乍寒,空旷田野飘着泥土芳香……如何帮助当地群众尽快摆脱贫困?这是首次行访阿弓,想得最多的事。
阿弓自成为多家市直部门集团帮扶联系点以来,调研、走访、会诊把脉后,列出了详细的帮扶规划。我还记得,当时,办公墙上除了中国地图、贵州地图,就是驻村队友连续几月精心绘制的“阿弓产业发展规划图”了,驻足挂图前,产业布局、基础设施、村居特色、种养面积及项目投资,一目了然直观展现。阿弓的基本现状,在脑子里底数清、情况明了,贫困根源也已号完脉,帮扶蓝图绘就了,接下来,就要全力加快推动与逐步解决……
对口帮扶阿弓,协调资金项目,自是最直接的路径,瞄准靶子,分类实施,力图由“输血式”转向“造血式”帮扶,从当地急难求盼中,多方擎起“众人拾柴火焰高”风向,充分调动起大家的主观能动性,全乡的精准扶贫才会迎来新格局。
单位与阿弓结了对子,平常,前往其他县乡镇,不管是调研还是访贫,哪怕车程离阿弓再远,我都会拐转进来,实地走一走、看一眼。行走阿弓,连片几个村,田间地头,布局的新产业,当从心里察觉到,阿弓所有村(社区)都动起来了,悄然迎来由无到有、由少积多的变化,这种定期或机动式的走访,这种繁碌中的奔行停靠,却让我极为欣然……
生命的承诺,要用真帮实促兑现;倾情的回馈,惟有于同心携手中绽放。对阿弓集中连片的扶助,有当地和集团成员共同激发活力,短短几年间,无论是基础设施还是产业结构调整,无论是传统种养殖还是“美丽乡村”建设,制约阿弓发展的瓶颈逐一破解,最主要的,曾受囿于长期贫困落后的背景,当地从“要我脱贫”认识向“我要脱贫”观念转变,阿弓人脱贫致富的精气神大涨,自身潜能潜质迸发,在整体推进扶贫开发和脱贫攻坚任务中,释放出一种新动力新活力。
曾经,阿弓处在一道“天堑”,几年下来走上了一条通途,基础设施、产业项目和老百姓意愿,全然凝结成了一根弦、一股绳,奋发脱贫的阳光朗照阿弓,极为耀眼地掩映在雄浑苍莽中。阿弓的变化,引起更多关注的目光。还记得,有篇《阿弓人,射出发展之箭》的报道,现在看来,其字里行间是默默鼓励与期待。期待我们早日帮助阿弓摆脱贫困,让群众脸上绽放出更多幸福笑意!
走进阿弓,结对帮扶阿弓,偶然,得知友人家乡就在乡里,一个秋天,在村里走访调研完,我走进了友人所在狗场村的家。友人自小在阿弓成长,考取大学,从山里走出,留在省城谋职,家里老父亲健在,有侄亲悉心照料,过着颐养天年的生活。陪同老人小坐,闲聊,慈祥的老人还抱出了他那把古老月琴,用干毛巾轻轻擦掉上边的灰尘。老人上过私塾,年轻时在村里教过书,当过会计,做过石匠,能熟背四书五经,这一辈子过得挺苦,而人却极为豁达乐观。友人常说,打小耳濡目染老父亲一切,让人生成长懂得了很多道理,身上也潜遗了老人身上传统儒雅的人文性情。
老人这一生,平时喜好“捣鼓”各种器乐,弹月琴,拉二胡,弄三弦琴,吹拉弹写抄刻,样样在行。当时,大家围坐一起,老人笑眯眯手捧月琴,倚靠怀前,醉心弹起了好几段乌蒙小曲,琴声清脆袅袅,静谧的村里街边,一间小屋多了欢乐融融的气氛。
帮扶阿弓多年,后来,又转战威宁板底。2017年初冬,在严寒中走进阿弓,依依离别时,天已快黑。打开手机,亲朋的祝福传来,这才猛然记起,最后一次行走阿弓,当天是我的生日。“谢谢亲,我正行走在美丽的织金阿弓!”悄然感动间,我写下这句回复。阿弓之行,留下了我难忘的生日记忆。
时光悠悠,总有一个地方让人难负深情;岁月匆匆,总有一处引发悠悠往昔回味。离别乌蒙高原这些年,因为心里的牵挂与眷恋,时常忆起阿弓,忆起行走阿弓的日子,总想找机会,回到这深情挂念的地方。是呀,赋予了帮扶阿弓之责,从此结缘阿弓,这里,有我们无法拒绝的深切目光,这里,有留存心中的缕缕和谐美好,这里,还有我几多牵挂思念的老人。十年前,那个深秋午后,暖阳铺染寂静的山川村舍,老人见大家要起身离别了,放下怀中的琴,慢慢站了起来,缓缓挪步,送我们出来。老人孤身站在门前,清瘦硬朗的身影,依依不舍的神态,有些话想说,其实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我们,当时情景,一直久久萦绕心中。离开阿弓好久了,我心里一直想,说什么也要再来陪老人坐坐,聆听老人弹乌蒙小调,听他侃阿弓曾经的故事……
阿弓狗长村,有一位爱弹月牙琴、让全村无比敬重的老人,悄然离别村民。怀着悲痛的心,匆匆前来,送别了老人最后一程。自己一直想前来拜望的期许,却再也寻不到了,阿弓曾经的往昔,弥留在美好记忆里。
纵然跋山涉水,人间最忆阿弓。阿弓,流淌了乌蒙高原打拼的屐旅,涂抹了同心帮扶的时光蓝缕,如今,脱贫过后的温煦阳光灿然照亮这里,乡村产业振兴的美好画面已洒满山野。此刻,又有谁知,古朴美丽的阿弓,这醉染生命感恩的热土,这藏于心阑深处的音符,也温润了我年华逝却日渐老去的心。
想着,一行泪涌了出来。
■ 蒋兴勇,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山花》《南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