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光贤

皓月恒在，节俗流变，一块圆圆的月饼，既是中秋文化具象的载体，也是游子心底柔软的乡愁，封存着乡土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

我记忆里的中秋，便是传统民俗在民间鲜活的模样。在我的老家，中秋又叫“过八月十五”，正值掰玉米、收稻谷时刻，既是赏月团圆的日子，也是对丰收的庆祝。

小学六年级那年的中秋，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家中日子清简，中秋前夕，母亲特意攒下五六十个鸡蛋，连同几只大公鸡，一并背去集市，想趁着节日卖个好价钱。等集市将近散场，母亲便花五块钱，买回一筒用油纸包裹的老式酥皮月饼。筒里共六枚，面粉为皮，裹着瓜子仁、核桃仁、芝麻等馅料，油润香浓。饼面烙着炭火烘烤的印记，那独有的香气，是我童年中秋最珍贵的味道。

那年中秋夜，家里的饭菜和平日并无两样。一甑掺着少量白米的玉米饭，一勺猪油炒洋芋丝，再加一碗清炒洋瓜，也就是佛手瓜。饭后半晌，父亲才从抽屉里取出那筒盼了许久的酥皮月饼，分给一家四口，每人一枚，余下两枚，留给我和妹妹。

中秋之夜，天高气清。离我家两百米远的“场坝”热闹起来，为静谧的月夜添了几分烟火气息。这是全寨共用的空地，约莫三百平方米，地面未曾硬化，坐落于寨子中央，是大人休憩闲谈、孩童嬉戏的去处，没有任何游乐设施。

老人们围坐在墙角，有的斜倚石壁，有的席地而坐，静静地抽着旱烟。旱烟袋里的烟火忽明忽暗，袅袅烟气缓缓升腾，月光之下，烟缕的轮廓清晰可见。微风拂过，烟絮随风轻摇。

另一角，一群妇女围坐一处，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织毛衣、钩拖鞋，闲谈邻里旧事，话语间不时响起阵阵笑声，偶尔又归于静默。谁若是带来一桩新鲜家事，便会成为众人的焦点，不消多时，这桩闲话便会传遍整个寨子。

场地中央，大大小小的孩子追逐嬉闹，笑语喧哗，打破夜色的安宁。不多时，便有孩童哭着奔向大人，哭诉被同伴推倒。随即传来家长的呵斥，叮嘱自家孩子安分些，莫要惹出争执，与人吵闹。

场边堆着一户人家备来建房的石块。经年日晒雨淋，再加上往来乡邻久坐摩挲，凹凸的石头早已变得光滑温润。几名初中少年聚在石堆旁，聊起玉兔与嫦娥奔月的传说，不时抬眼仰望星河，对着一轮圆月畅谈年少理想。我坐在一块倾斜的不规则石板上，静静地听一位大姐姐讲述月宫故事，听得入神。抬眸凝望那轮格外圆满皎洁的明月，心中浮起朦胧遐想，暗下决心好好读书，快快长大，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在家乡度过的一个个中秋，桌上的吃食慢慢丰富，从最初的酥皮月饼，渐渐添上白土瓜、板栗、核桃，后来又有火腿月饼、各式五仁月饼轮番上桌。

近些年中秋，年过花甲的父亲总会在家宰一只大公鸡，炖一锅鲜香柴火鸡，等候在外工作的我归家。我带上妻儿，提着月饼和果品回乡，与二老围坐共享团圆饭。饭后分食月饼，一口是饼本身的滋味，一口却是对儿时酥皮月饼绵长的怀念。

月是故乡明，饼是家乡甜。如今每到中秋，总有一桩心事萦绕心头。走遍商场、超市，或是乡间集市，再也寻不到当年的老式酥皮月饼。市面上月饼品类繁多、口味纷呈，却尝不出童年那一口味道。

一缕乡土意，片片中秋情。我一直在寻觅儿时月饼的滋味，至今未能如愿。可每当中秋看见货架上琳琅的月饼，纵使滋味不复当年，那些藏在月色与饼香里的童年往事，总会一一涌上心头。

千古月色照古今，一枚月饼载深情。无论风物如何改变，当中秋的圆月再度升起时，那份对团圆的向往，那份对故乡的眷恋，依旧在心底缓缓流淌。

■ 胡光贤，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百家》《文学港》《贵州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