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玉松

做了四年“驴友”，夹缝岩的名字早已刻在我心底。它坐落于黔南三地交界之处：都匀阳和归兰水族乡富裕村、独山翁台水族乡甲乙村、三都水族自治县丰乐镇熬寨村等紧紧相拥。每年盛夏炎热季节，全省各地一帮徒步驴友纷纷背着行囊奔赴此地，安营扎寨，寻山戏水。“驴友”们提起它，总说那是一块遗落在大山深处的美玉，隐匿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说得多了，我心里便存了念想——到向往的秘境夹缝岩看看。

这个念想一存就是好些年。直到前不久，我终于跟着采风的队伍，从都匀出发，往归兰水族乡的方向去。车窗外那些平常的黔南山色一帧帧退去，夹缝岩离我越来越近。

真正踏入夹缝岩，是从瓦厂寨开始的。下了车，沿着溪流往下走，走着走着，人就被绿色整个儿吞没了。两岸的峭壁是绿的，喀斯特林木一层叠一层，浓得化不开；藤蔓缠着老树的枝丫，绿得不管不顾；脚下的溪水跟透明的玻璃一样，清透透地铺在卵石上，像一块会流动的玉。那一刻我就想，“驴友”们说得没错，这里真是一块玉。可我隐约觉得，似乎又不是普通的玉——它太有灵气了，会响，会动，会顺着每一次呼吸沁到肺腑里去。

“这里有好多麻口鱼！”同伴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我低头去看，几条拇指大的麻口鱼正摆着尾巴往石缝里钻，影子在水底一晃，就不见踪影。溪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夹缝岩植被保护完好，有奇山奇石、藤蔓交缠，满目葱葱，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凉爽宜人。一路上，我们有时需要脱鞋下水，走到对岸。多次在溪水中来回前行。脚板下清澈的水是温柔的，鹅卵石是光滑洁净的，随着淙淙的溪水声越往里走，绿意越浓。嘹亮而婉转的鸟叫声从林子深处透出来；远处的灌木丛里，野鸡咕咕地唤着。

沿路风光步步皆景，我们边走边驻足拍照，一个半小时后，山谷豁然开阔，天地骤然明朗。远方一座奇峰独矗云天，山石轮廓宛若一袭素衣观音静坐山间，这便是夹缝岩的标志“观音峰”。沿山道下行，沿途还能观赏到“观音庙”“仙人叠石”等天然崖壁画正从绿色山崖中浮出，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走到谷底，轰鸣的瀑布声已然扑面而来。转过一个弯，从枝叶缝隙里望见一道雪白水练自高崖垂落，心中振奋，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我们纷纷脱去鞋袜，踏进溪水里。一会儿拽着藤蔓，攀过几块大石头，循着前人踏出的小径向瀑布靠近。水声越来越响，迎面扑来的水雾也越来越密。十分钟的工夫，我们终于摸到了潭边。

站在崖底仰头看，那瀑布30多米高，凌空倾泻，溅起漫天白雾，风一吹全扑在脸上。落水撞击潭石，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脑子里忽然蹦出李白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站在这儿才觉得一点都不夸张。潭水被冲得发绿，是那种深沉的、看不透的宝石绿。若是会游泳之人，便可跃入潭中，自在戏水，与清潭相拥。

我立在潭边看了很久。平日里它藏而不露，满山的绿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到最深处的人，才能看见它内里这道夺目的白——就像那些真正贵重的东西，从来不肯轻易示人，非得你一步一步走进去，用体力和诚意去换，才肯露一点真容给你看。

瀑布旁边有条小道，说是道，其实是驴友们踩出来的石缝，陡得前面人的脚后跟几乎贴着后面人的额头。我拽着藤蔓往上爬，到半山腰时回头一望——夹缝岩的峡谷就在脚下，两岸峭壁紧紧夹着一条溪水，深幽得让人心头发紧。我忽然觉得，“夹缝岩”这三个字真贴切，它夹着的何止是一道峡谷，分明是把这一山的绿、这一谷的静，全都护在了石缝之间。然而，在距今170多年的清道光年间，人们就通过这条艰险崎岖的小道，靠着人工，搬土运石，在山上盖了一座寺庙。

继续顺着岩石往前行，就来到了瀑布上方。我小心地走到岩石边缘，探头往下看。瀑布从脚底倾泻出去，化作一条银亮的绸带，飘进山谷深处无边的绿林里。从这个角度看，那白色愈发显眼，绿林如翠色的底，白瀑如飘在空中的一缕云。树林是静的，绿得沉郁；瀑布是动的，像一道光从山体的心脏里迸出来。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一动一静，一白一绿，分明就是天地间最完美的一块翡翠——没有人工的痕迹，浑然天成。绿得正、绿得透，中间飘着一抹灵动的白。

下山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被我们涉了一次又一次的溪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流着，绿得沉沉的。我忽然明白，原来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这块碧玉上——它太珍奇了。从我踏进夹缝岩溪水的那一刻开始，我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块玉——温润，沉静，绿得柔和。直到我站在瀑布面前，看见那一道白从夹缝岩碧绿中飞泻而下，我才恍然大悟：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碧玉，分明是一块绝佳纯正的翡翠。它一点点沁入皮肤，沁入呼吸，最后沁入心里，把这一路的溪声和绿意，连同那道瀑布的白，都收拢起来，凝成记忆深处一方绿中飘白的清凉。日子久了再拿出来看，还是那样清凉、透亮、灵动。

■ 黎玉松，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中国铁路文艺》《短篇小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