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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4日

故乡有碗青豆腐

□ 李廷华

我回了趟老家。太阳像个变软的气球般西落,我在村口遇见了母亲,她戴一顶草帽,提一篮子毛豆、南瓜,刚从后山的地里回来。我接过母亲手中的篮子,她伸手擦擦脸上的汗珠,喘口气说,你两个星期没回来了,回去给你做青豆腐。我抿了抿嘴唇,随母亲回家。

素日里我常吃豆腐,水豆腐、豆腐干、臭豆腐,变着花样满足舌尖上的味蕾,一年四季都不缺。青豆腐则不一样,只有在夏末秋初,以青色的嫩毛豆和嫩南瓜为食材,成为生活中的稀缺品。圆圆的嫩南瓜和鼓鼓的嫩豆子,仿佛囊括了春夏两季的雨水和阳光。若长成老瓜老豆,气色减退,断然做不出青豆腐来。错过这一季,要吃的话只能等来年。

我和母亲一边剥豆一边聊天。按照母亲的描述,地里的大豆长得茂盛,青绿色的豆叶上,偶尔能看到被虫子啄破的洞,仿佛它们打开的天窗;南瓜藤沿着地埂抽出几米远,瓜尖顶着喇叭状的黄花,蜜蜂尽情在上面开演唱会。母亲说,有一根瓜藤抽在地埂旁的杜仲树上,她摘瓜时看见,树顶撑着一个晃动的鸟窝,几只幼鸟叽叽喳喳叫唤着鸟妈妈。豆子快剥完时,母亲惆怅地望着我,我以为她有什么心事,她扭过头去自言自语,不知鸟妈妈回来没有……

母亲担心小鸟食不果腹。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外出干活,天色渐晚时,我总会哭鼻子,直至母亲火急火燎赶回来,哭闹才会消停下去。

做青豆腐的工序并不复杂。母亲从厨房取出擂钵,把嫩南瓜和刚剥好的豆子清洗干净后放进去,制作就开始了。擂钵是制作青豆腐的厨具,分为钵体和杵棒两部分,母亲一手按住钵体,一手握紧杵棒朝钵底舂击瓜豆,抑扬顿挫的节奏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一阵阵粗犷的原创音乐。用擂钵舂上15到20分钟,豆子和青瓜都捣碎了,成为搅拌均匀的泥糊状,青豆腐的原产品就算做成了。

母亲把青豆腐倒进锅里,再注入两瓢清水,将锅放在炉子上煮。在老家,母亲习惯烧柴火,旺旺的火焰一闪一闪升起来,母亲脸上的苹果肌润红了。煮青豆腐的间隙,母亲和我聊着世间的人情世故。一不留神,青豆腐煮沸了,锅盖扑腾扑腾像远处骏马奔跑的声音。我揭起锅盖,一阵热气如清晨的薄雾弥漫开来,满屋子飘溢着瓜豆的清香。

伏天的天气,额头不时滚出汗珠。晚饭的时候,青豆腐成了这顿饭的热选,我先吃了一碗,没加任何佐料,清脆、甘甜和浓香的瓜豆味,久久粘在唇齿间。我喜欢不同的口味,盛第二碗时,在青豆腐里加了盐、葱、辣椒和豆豉,这香辣的味道更适合年轻人的重口味。看到我吃得尽兴,母亲也高兴,脸上的苹果肌又鼓了起来。“清淡饮食,去浊存清。”母亲与我不一样,她只喜欢青豆腐的原味,不喜欢加佐料。人上了年纪,口味就变得清淡了。

乡下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两碗青豆腐下肚,身上仿佛退去一个小太阳,从头到脚凉了下来。前次我回家,从村头走到村中,家家门前都有人在舂青豆腐,擂钵叮叮当当循环的声音,像夏天的一次“大合奏”。这盛大场景的背后,演绎着人们在夏天对一碗青豆腐的惦念。天气热,总得有一份对“凉”的期盼。

说到凉字,不能不提到我的故乡,它被誉为中国凉都,19°的夏天让不少外地游客蜂拥而至。我居住的盘州小城,一到夏天,大街小巷的餐馆,菜谱上就会增加青豆腐这道菜,客人要点素菜时,他们第一个推荐的就是青豆腐。有一次,一位北方客人不知道青豆腐为何物,服务员把他带到厨房,指着瓜豆和擂钵娓娓道来。客人来了兴致,一直把做青豆腐的整个过程拍成照片,分享在朋友圈。这是我在老家一个山庄看到的情景。我还听母亲说,山庄每天做一桶青豆腐,中午就卖得精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们喜欢青豆腐,与它保持原始的老做法和老味道不无关系。首先在食材上,嫩大豆和嫩南瓜无法代替,也就是说,换一种食材就做不出青豆腐来;其次是青豆腐必须现磨现吃,不宜久放,它不需要任何防腐剂添加剂加持成预制菜。如此看来,能吃到青豆腐的人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周末在家里待了两天,临走前,母亲陪我去后山的自留地里摘了嫩南瓜和大豆荚,满满的一篮子,让我带回上班的小城。第二天早上,母亲打来电话提醒我,叫我早点把带去的瓜豆做成青豆腐,时间长食材就不新鲜了。在母亲心里,我始终是个孩子,是她放心不下的那只小鸟。我告诉母亲,我正在用擂钵舂青豆腐呢。我把手机凑在擂钵前,母亲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欣然挂断了电话。

■ 李廷华,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诗世界》《海外文摘》《南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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