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迦勇

酷热的记忆渐渐消退

总会在季节拐弯的时候

留下许多思念

像晾在屋檐下的旧蓑衣，滴滴答答

漏着午后最后一场雷雨的余音

候鸟早已倦怠，翅膀垂成

黄昏里两道浅浅的墨痕

一阵若即若离的风，绕过

晒谷场上空置的簸箕

把余温编进渐长的夜曲

风穿过篱笆

带来泥土初醒的清凉

稻穗低垂，静默地甜透

风在穗尖轻轻打了个结

欲坠的叶子写着露水与霜降的暗语

晨光读懂了每一行

握住了整个季候的回音

变成一封未署名的回信

而月亮每夜磨亮它的镰刀

静静收割田野最后的金黄

秋天不应忽略的是——

饱满从不是偶然的恩赐

每一颗金黄都曾向雨水鞠躬

每道裂痕都珍藏着烈日

收获本是一场庄重的告别

谷粒脱离秸秆的瞬间

与破土而出时同样决绝

而汗渍正一寸寸隐入泥土

成为大地最深处的纹路

那是种子用汗水拓印的征途

秋思与秋实

春日的许诺在叶脉间游走

所有的期待，在青黄相接的顷刻

化作秋收万颗籽的笃定

不再是浮光掠影

镰刀与晨光交接的瞬间

金黄从田垄漫上农人的眉梢

每一粒都沉甸甸地压住风的轻浮

像繁星挤满夜空，挤满箩筐

而每一粒都记得破土的时辰

攥紧自己的光

每一粒秋实都藏着一座钟

敲响时，涟漪漫过所有荒芜的日子

它生着根，穿过砖缝与冻土

春天的脉搏仍在跳动——

这沉甸甸的踏实

原是大地永恒的胎记

春的期待与秋的应答之间

只隔着一次弯腰的距离

而泥土记得所有沉重的诺言

在仓廪里，把重量弯成弧光

那些被扁担压实的黎明与黄昏

向着地心最柔软的方位缓缓扎根

我俯身拾起遗落的穗子

看见胚芽里蜷着明年的春天

从每个低垂的姿势里站了起来

汗珠坠地，肩上碾碎旧年的月光

敲开泥土的硬壳

那些被踩实的脚印开始翻身

把根须缠成通往春天的缆绳

而暖意，沿着土层的脊背攀了上来

■ 罗迦勇，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把根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