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裴
秋阳正好,天清气爽,陈争先生神态自若,微笑展示其国画新作《观画图》。映入眼帘,“观画图”三字在右上,约占画面四分之一,中偏左大面积题款,画面下三分之一描绘了两个人物,一擘画,一观赏,皆专注而沉浸,头上小辫似在接收穹宇信息。其所观之画乃空白一片,留给人想象脑补。大面积的枯笔为主导的书法,应是以书入画,以“画眼”观字,自有其气韵意境,创一派风云。
题款的内容为清人周亮工《尺牍新钞》存录的张风《双镜庵集》中与郑汝器论画:“画要近看好,远看又好,此则仆之观画法,实则仆之心印。盖近看看小节目,远看看大片段。画多有近看佳而远看未必佳者,是它大片段难也。”以“远近”观之论画,是一种较普遍的共识。比如清代张宗骞就说,“画须要远近都好看。有近看好远不好者,有笔墨而无局势也;有远观而近不好者,有局势而无笔墨也”。这里讲了一个我们在欣赏文艺作品时的重要道理,即,既要关注小节目(笔墨),又要把握大片段(局势)。对于阅读而言,此理相通。特别是于当下,更需对一本好作品,既速读也细读,既漫读也精读,“远”“近”相结合,尽可能摆脱“小视频思维”而体味阅读的乐趣。
读贵州“四大文化工程”的文学成果之一,冉正万长篇小说《屯堡》(贵州人民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感受良深。这部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将个人命运与宏大历史交织,尽力还原明初西南屯堡的军屯日常、卫所戒备及地域风貌,进而展现“大明遗风活化石”的底蕴。是以远观漫读要对明初朱元璋“调北征南”和“调北填南”的历史事件,汉民族的屯军后裔在边疆地区坚守文化传统,与自然环境及各民族和谐共生有一个在其大的概念、基本逻辑、宏观背景、总体框架和叙事调性……总体上的了解和把握;进而细读因明初洪武三十年震动朝野的“南北榜案”,江南士子郝余良因科举案沦为“废榜进士”后,一路西行避祸,最终来到贵州安顺屯堡(傅家寨,阿嘎屯)的故事,随人物一路行、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干”……品味小说描写述说的贵州地域特色,云贵高原的地理风貌,屯堡的石头建筑、地戏、凤阳汉装、乡土人情、民间传说等等民俗文化,体会其细致入微的史料性、文学性和思想性。在“远”“近”结合中,阅读的乐趣必倍增而深入。以之读冉正万原汁原味讲述贵州老巷故事的《鲤鱼巷》,在贵阳老街的褶皱里打捞被遗忘的时间密语的《洪边门》,必可沉浸其文学空间而自乐、乐人。
从修身立己来讲,一个人欣赏、阅读一部文艺作品,应追求入眼入脑入心,把看、赏、学的知识、认知转化为精神营养,从而有所“得”。如果只热衷于知晓结局结尾,忽视忽略恰恰是最重要的过程,也就是思索追问“为什么”有此结局,远近速细耐心赏析,就难以将“观看”转化为对于个人的一种人生体验而产生出审美的愉悦。对于欣赏观看者,应稳住心神,保持专注,静心定心,学会深度思考,此于身心定大有裨益。
2025年,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长篇小说《撒旦探戈》获诺贝尔文学奖。小说以20世纪80年代后社会主义时代的匈牙利乡村为背景,围绕两个骗子假借“救世主”之名,花言巧语蛊惑村民走向幻灭,描绘了一个被阴雨、泥泞和破败集体农庄包围的绝望世界。“远”看背景如此,却需“近”看细读才能体味小说之妙。余泽民译《撒旦探戈》(译林出版社2018年6月第5次印刷),在其译者序《活在陷阱中跳舞》,说到他阅读的体会,“以前我就很喜欢读书,但过去读书大多迷恋于内容,翻译《茹兹的陷阱》让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第一次被如此艰涩、精密、缠绕的语言所吸引,越是难读,越是想读,感觉到读书的蹦极状态”。精读细悟作品内容的“过程”,沉心穿越艰涩、精密、缠绕的语言丛林,品味波谲云诡、风光无限的语言、人生之奥秘。读者能达到读书的蹦极状态,就真正深入文学的空间中,沉浸玩味而妙不可言。
“功夫在诗外”。“诗外”是一个浩大的文化所在,是积累数千年人类智慧而筑成的无涯苍穹。文化的赓续,如连绵汹涌的河流,一以贯之向前奔腾。一个人立身其中,则当自强不息,随文化之波逐历史之流,望过去、立当下、展未来。“艺术家不可能凭空创造,他们经常受别的艺术家和过去传统的启发。”(P387<美国>苏珊·伍德福德等著钱乘旦译《剑桥艺术史(下)》译林出版社2023年1月出版)。因此,好的欣赏,要尽可能具有全局思维、整体意识和大局观念,站在“高”处,一呼万应“响”在心,一览众山“小”在目,有所欣赏,有所品味,有所“获得”。否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就不免留下“身在此山中”的遗憾了。
■ 李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求是》《光明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