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雄
茶场里,“金州制茶师”指尖翻飞,杀青、揉捻间锁住一叶茶香;康养基地,“金州康养师”正为旅居长者推拿理疗……地处黔滇桂三省(区)结合部的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坐拥“中国四季康养之都”与“世界茶源地”双重生态禀赋。近年来,在粤黔东西部协作机制的推动下,这片土地精准锚定自身不可替代的生态比较优势,短短两年间打造出“金州制茶师”与“金州康养师”两大特色劳务品牌,变成群众手中实打实的从业“金饭碗”。
从“能做什么”到“最适合做什么”
清晨六点,册亨县坡妹镇纳力村茶农王国勇已在茶园里忙活开了。通过东西部产业帮扶,今年他种了30多亩茶,可每到制茶时节,心里总没有底。“以前按老一辈传下来的方法做,品质不稳定,卖不上价。”
王国勇的困惑,折射出黔西南茶产业长期面临的困境——坐拥世界唯一164万年前四球茶籽化石、2万余株野生古茶树群落,却因制茶工艺参差不齐,茶青收购价一度徘徊在每斤十几元。与此同时,在兴义几家康养基地,也在为招不到满意的康养人才发愁。
供需之间的落差,恰恰是破题的切口。2024年起,在粤黔协作工作队黔西南工作组推动下,黔西南州摒弃“什么都能做”的泛化思路,沉下心来盘家底——作为“中国四季康养之都”,这里夏无酷暑、负氧离子浓度超2万个/立方厘米;作为“世界茶源地”,这里藏着全球最古老的茶籽化石和规模最大的野生古茶树群落。
这两张“王牌”对于黔西南州来说,全国独有,不可复制。
“问题的关键不是我们能培训什么,而是这片土地最适合‘生长’出什么样的产业和技能人才。”粤黔协作工作队黔西南工作组的一位干部在调研笔记中这样写道。这个判断,后来成为“金州”品牌设计的逻辑起点。
方向一定,标准先行。黔西南州没有急于铺摊子、上规模,而是将生态资源禀赋固化为产业准入标准,再以标准倒逼人才培养。“金州制茶师”的培训大纲里,种质资源保护和非遗制作技艺被放在突出位置;“金州康养师”的课程体系中,生态疗愈、民族医药康养成了“必修课”。资源定义标准、标准塑造品牌、品牌培育人才——一套清晰的闭环逐渐成形。
“报名时我以为就是学炒茶手艺,来了才发现,老师从古茶树保护讲到茶叶审评,从土壤管理讲到品牌认证,完全打开了我的眼界。”参加完“金州制茶师”第二期培训的茶农张兴胜感慨道,“过去只知埋头种茶,现在我知道了自家茶园值钱在哪里,也知道怎么让它更值钱”。
从“教一门手艺”到“建构一套能力”
在“金州制茶师”培训现场,理论培训老师声音清晰有力:“杀青温度是关键,过高则焦边,过低则红梗;揉捻时力道要由轻到重,再缓缓收力,这直接决定茶叶的条索和滋味。”讲台下,种茶农户、茶叶从业者、村干部、茶企负责人齐聚一堂,屏息凝神,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理论刚一结束,学员们便涌进茶叶加工培训室。炒锅已经烧热,翠绿的鲜叶入锅的瞬间,“刺啦”声响伴着水汽升腾。老师一边示范一边逐一点评:“这锅投叶量略多,翻抖不及时,容易闷黄。”学员们轮番上阵,双手在热锅中熟练翻飞,茶香渐渐弥漫整间教室。“绿茶制作流程主要是杀青、揉捻和干燥,投茶量、锅温、干燥温度,还有揉捻手法的轻重,每一点都影响品质。”第二期“金州制茶师”培训老师毛莉说,“做茶没有捷径,就是一点一滴积累手感、积累经验。”
与传统单点技能培训不同,“金州制茶师”的课程体系呈现出鲜明的复合特征——不仅教炒茶,还涵盖种质保护、茶园管理、标准化采摘、茶叶审评、茶艺推广乃至品牌营销,形成完整闭环。短短5天集训,通过“理论+实操+审评+应用”的立体化教学模式,真正做到学用结合。
“上午在课堂学,下午就到茶园里用,这才是真本事。”很多参加“金州制茶师”培训的茶农表示,这样的培训就是一场“及时雨”,从茶山管护到后期做茶,各方面都有大帮助。
无独有偶,“金州康养师”的培育同样跳出单一技能传授的窠臼。依托黔西南州33个康养基地和105个康养项目,培训课程将专业照护、中医推拿、生态疗愈、布依族和苗族的民族康养技法融为一体,构建起一套独具地域特色的能力体系。学员结业时,同步获得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与品牌结业证书“双认证”,既打通了国家职业资格认定通道,又加持了地方品牌溢价。
“有金州康养师证的人员,我们优先录取。”兴义市黔灵女家政服务有限公司康养部主管石国松介绍,此前公司一直在物色具备专业素养的康养人才,但很难找到。
数据显示,“金州康养师”目前已累计培养持证康养师2800名,带动7500人次就业,其中80%为脱贫劳动力。今年,黔西南州计划再培养1250名。
从“卖力气”到“卖技艺”的价值跃迁
品牌效应如何变现为群众腰包里的真金白银?普安县茶农的变化最有说服力。随着“金州制茶师”品牌的影响渐起,当地茶青收购价从过去每斤十几元一路跃升至70至200元不等。5万亩茶园变身“绿色银行”,茶叶收入占农户家庭总收入超60%,全州涉茶主体增至483家。
“过去群众种茶、采茶仅凭传统经验、靠蛮力务工,产品附加值低,增收渠道窄、收益不稳定。如今借助‘金州制茶师’品牌培育和技能提升,农户种茶、制茶更加标准化、规范化,彻底摆脱了粗放式产销困境,真正实现了从‘靠力气挣钱’到‘凭技术致富’的转变。”正参与“金州制茶师”培训筹备的普安县纳利社区驻村第一书记肖卫冬说,品牌价值的持续释放,不仅大幅提升了普安茶叶的市场竞争力和产品溢价,更让辖区搬迁群众和本地农户依托本土特色产业稳定增收,真正把生态茶园变成了持续增收的致富财源。
从茶农到茶企,一条覆盖种植、加工、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正在勃发。
“这次红茶和绿茶的制作流程、种植方式都得到很大提升,收获非常大。”参加完“金州制茶师”培训的普安县官田村李秀会底气不一样了,像她这样的茶农,过去是“卖力气”——靠起早贪黑采摘赚辛苦钱;如今是“卖技艺”——靠着标准化制茶手艺获得品牌溢价,身份也从单纯的“种茶人”向“制茶师”转变。
康养赛道上的价值跃迁同样直观。培训后的“金州康养师”在本地就业月薪5000至8000元,部分优秀学员月收入突破万元。康养师一头连着黔西南康养产业,一头连着大湾区康养市场,既助力群众就近高质量就业,又在家乡挣到了去沿海才有的收入。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制茶师还是康养师,持证上岗带来的不仅是收入增长,更是职业尊严的确立。过去被视作“普通农民”的种茶人,如今有了专业认证加持;过去被当作“伺候人”的护理工作,现在成为一门融合生态疗愈与民族医学的综合技艺。从“卖力气”到“卖技艺”,一字之差,背后是个体劳动价值的根本重估。
当山里的生态智慧遇见沿海的市场逻辑,当种茶制茶的老手艺被注入标准化、品牌化的新灵魂,“金州”的标签,便从一句口号,变成了群众手里沉甸甸的金饭碗。这场山海之间的双向奔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