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长育
转眼间,又是一年收获季。适逢周末无事,应友人邀约,下乡去和多年未见的老友聚一聚。车行至赤水河谷,放眼望去,但见路边连片红缨子高粱已次第成熟,灼灼红穗层叠铺展,染遍河谷田垄。远处错落有致的黔北民居,眼前红彤彤的高粱,与玉带般的赤水河交相辉映,宛如一幅秋日乡野画卷。
或许是许久未见这般成片的高粱红,忍不住找了一处安全地带,停好车,走进田间地头,和采收高粱的老农攀谈起来。聊着聊着,我接过老农递过来的镰刀,砍了一截高粱秆咬开,清甜汁水缓缓润入喉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漫上来,儿时和母亲一起栽种高粱、收割高粱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
高粱,是赤水河谷常见农作物之一。粘高粱、红高粱、白高粱,当地人随口都能说出多个老品种。赤水河谷常年暖湿多雾,山地紫红土壤薄,高粱耐旱、根系发达、抗倒伏强。田坎上、坡地上都能生长,稍加管护,秋天便能抽出饱满的高粱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黔北赤水,高粱是乡亲们度日果腹的粗粮。那时粮食紧张,稻米供给有限,干红薯片、高粱米这类粗粮占了不小份额。分得的高粱米,混着稻米一同蒸煮,入口时糙涩难咽,很难抵得住腹中饥饿。在那个物资匮乏、少有油荤的岁月,高粱米饭、高粱窝窝头,是那一代人苦涩的生活印记。
土地包产到户后,乡亲们惜土如金,田埂上、土角边,但凡能栽下几株的地方,都会种上高粱。高粱不挑地,移栽时挖个窝,撒一把草木灰,成活后锄锄草、覆一下土,抽穗前再追施点人畜粪水,便长得壮壮实实。记得母亲常在扬花期念叨:“高粱怕月亮,稻谷怕秋风。”那时不解其意,此番和老农闲谈,才解开我多年的疑惑:原来是月夜温差大、空气干燥,会干扰高粱扬花授粉,致使籽粒稀疏,自然就会影响收成。
秋后割高粱,我和邻里孩童们最大的乐趣,便是吃高粱秆。特别是那种瘦黄泥土长出来的高粱秆,糖分足,甜度不亚于甘蔗。我们结伴钻进高粱地里,挑选甜秆,剥去外皮,大口大口地咀嚼。那一抹入心的甜,是那段贫瘠岁月里,乡下孩子童年难得的甜食,深深烙进记忆深处。
收割回来的高粱成捆码放,垂挂于农家屋檐之下。待到籽粒干透,就摊在晒坝上,用连枷拍打、脱粒,扬去碎屑杂质。晒干扬净的高粱,再挑去粮站,统一收购,供给本地酱酒厂酿酒。换得微薄收入用来买盐巴、肥皂等日用品。
高粱浑身都是宝,秸秆晒干可作做饭的柴火,冬天也可以用来喂耕牛。脱粒后的穗秆,被父亲扎成一把把扫帚,除了自家打扫房屋院落用,多余的便背去集市上卖,多多少少可得几个钱贴补家用。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大批青壮年外出谋生,农村缺少劳动力,栽种高粱的人少了,不少坡地田坎渐渐撂荒,往日漫山遍野的红穗秋景,一度难觅踪影。
原本以为这番景致,只能封存在旧时光里。此番下乡,却意外重逢满目赤红。身旁老农慢慢说起变化:近些年本地酱酒产业日渐兴盛,对高粱的需求量大增。不仅良种免费送,农技员进田间指导,企业还保价收购,从前用来度日糊口的粗粮,如今已成为乡亲们家门口稳定增收的产业。
又见高粱红,半生的乡愁尽数收拢于这一片赤色之中。
谈笑间,一阵秋风掠过河谷、掠过田野,那片沉甸甸的高粱穗,随风摇曳。那些远去的时光,与眼前的丰收景象,不经意间,在这秋日里温柔相逢、静静相融。
■ 王长育,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文化报》《贵州日报》《遵义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