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晋楠

贵州的山，一层叠一层。山里的村寨，散落在褶皱之间。这里住着各族群众，虽然风俗各异，但有一件事却惊人地相似——婚嫁迎娶，必是全村出动。

贵州的乡村婚礼，没有城市婚庆公司的标准化流程，却有一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它是一场流动的文化盛宴，也是一部活着的地方志。

如果你在贵州村寨，正好遇到了婚礼喜事，不妨停下脚步凑个热闹，主人家定会热情地招待。若是恰好遇到了少数民族群众的婚礼，那更不容错过。

定情：歌为媒，舞为妁

“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苗族姑娘歌唱，唱着心事，唱着故事，歌声飘向连绵的山脉，飘进对面山头阿哥的心里。对歌，曾是贵州乡村青年男女跨越大山谈情说爱的方式之一。

日子快到六月六时，安顺市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扁担山镇的布依族青年男女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姑娘忙着扎“花包”，小伙则抓紧时间练歌吊嗓和演习乐器。因为六月六来了，也就代表着“浪哨”的日子要来了。

“竹林生在大山沟，大山脚下飞水流，今天来玩黄果树，找个情妹回家头……”六月六这天，布依族的姑娘小伙们聚在水边桥头，小伙大胆的歌声一起，引起对面姑娘们一阵哄笑，不久，一阵悠然的歌声回应道：“竹林生在大山沟，陪郎唱歌怕人悠，情哥有心来连妹，放开胆子陪你游……”

一来一去，情歌对了许久，不一会儿，姑娘甩出花包，小伙赶忙接住。这花包要甩得远、甩得快，还得甩得准，接的人也要接得准、接得牢。花包一接两人便成了“浪哨”伴侣，正式相处，等到情投意合条件成熟便正式问亲、定亲。

同样以歌定情的还有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高增乡的小黄村。小黄村本就以歌闻名，歌唱得好不好是村里择偶的重要一环。

早些时候，村里有传统的行歌坐月：寨里的姑娘三五人聚在某一女伴家中或者寨子中的“月堂”里纺纱、刺绣、纳鞋垫，聊天唱歌等待腊汉（小伙子）来访。小伙们则结伙来到姑娘们聚集的地方与她们共同相处。这种男女交往活动，婚前人人皆可参与。

男青年去走姑娘家时都带有自制的侗族琵琶、牛腿琴或者笛子。当到姑娘家里时，有的是敞开大门以待，有时也要经多次央求才开门，这只是善意的逗趣。入室双方均以礼相待，姑娘让座、寒暄。聚集时无所不谈或打闹逗乐，可互叙衷肠。或拿着侗族琵琶、牛腿琴对唱情歌。每当夜深人静，歌声清晰、音韵悠扬、琵琶铮铮之声，如蝉鸣幽谷。要是腊汉唱不过姑娘，会受到姑娘冷落，所以小黄村里的腊汉们都会努力学习唱歌。

时过境迁，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小黄村人的行歌坐月方式也悄悄发生了改变，微信视频、网络直播……科技的力量让对歌的方式发生变化，但是歌声依然是小黄村人传情的方式之一。

在黔东南州丹寨县兴仁镇岩英村十三年一次的牯藏节上，阿龙擦了擦手里的芦笙，神情紧张地盯着广场上围成一圈、缓步舞蹈的姑娘们。

她们身着盛装，头上身上的银饰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场中的舞蹈环节是重要的“讨花带”时刻，阿龙这个外村人要凭借自己的芦笙舞蹈打动心仪的女孩子。

在这里，“讨花带”是古老的男女会情传统，有些类似于相亲。讨花带时男子一般旁边有人助吹，如果女子有意，通常会开始交流，如果连一点意思都没有，那任小伙芦笙吹破了天也不会搭理。有时候姑娘的双亲也在舞蹈队伍中，会和姑娘商量交谈，姑娘如果觉得小伙不错，便会把身上的银饰取下来，挂在小伙的芦笙上。送的银饰通常需要男方按市场价买下来，如此一来两方就正式地成为恋爱关系，讨花带成功后会相处一段时间再正式结婚，如果中途觉得不妥或者反悔也有仪式退回首饰和钱币。苗族的“讨花带”是自古就有的自由恋爱风俗。

缘定：哭嫁与盛装

贵州乡村婚礼的另一大特征，是“哭”。

哭嫁，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仪式化的表达。出嫁前夜或当日清晨，新娘在闺房里哭泣，哭父母养育之恩，哭兄弟手足之情，哭邻里婶婶的关照。母亲和女眷们陪着哭，边哭边唱。哭得越动情，显示女儿越孝顺，家族越有教养。在铜仁市江口县太平镇云舍村，可以看到十分生动的土家族“哭嫁”表演。

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晴隆县阿妹戚托小镇，文安梅在广场上教导姑娘们学习舞蹈。这是当地彝族特有的舞步，名为阿妹戚托，是当地姑娘出嫁时跳的舞。

阿妹戚托是彝语，“阿妹”指未出嫁的姑娘，“戚托”意为出嫁、婚礼。阿妹戚托顾名思义，就是姑娘出嫁的意思。据说彝族自古有哭嫁的习俗，婚礼时因为哭嫁，女方家中总是显得凄凉。有一户人家也要嫁女儿，父亲就想：“结婚是喜事，嫁女儿也应该像男方家一样热热闹闹才对。”跟族人商议后大家觉得在理，于是分工合作将生活中的插秧、喂狗饭、鸭子浮水、踢鸡冠等活动趣事以腿的动作进行模仿编创舞蹈，后来又加上了教导女儿如何为人妇的唱词。婚礼时寨中的亲朋好友都到新娘家中跳起舞来表达祝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支彝族迁徙到了贵州晴隆县的三宝彝族乡，并将阿妹戚托延续至今。

文安梅是阿妹戚托的传承人，她从14岁开始学习阿妹戚托，怀着一腔的热情学习并传承阿妹戚托。2017年，阿妹戚托艺术团成立。如今，在晴隆县阿妹戚托小镇，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艺术团，用阿妹戚托的舞步打动远道而来的游客。

哭嫁声里，新娘的盛装一点点穿起来。每一针每一线，每一块布料，每一件饰品，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义与父母对子女婚姻最真挚的祝福。

苗族婚礼服饰，以其繁复的银饰和精细的刺绣著称。新娘身着层层叠叠的百褶裙，每一道褶皱都似乎在讲述着家族的故事，而银饰的重量，不仅代表了家族的财富与地位，更是新娘勇气与坚韧的标志。头饰上，飞龙展翅，寓意着对新娘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新郎的服饰虽较为朴素，但也不乏精致的银饰和绣花。

侗族婚礼上，新娘的服饰象征着喜庆与热情，精美的侗布和细腻的蜡染，展现了侗族女性的勤劳与智慧。服饰上的图案往往蕴含着对丰收、生育的祈福，以及对夫妻和睦、儿孙满堂的期盼。新郎则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侗服，简洁大方，与新娘的红装形成鲜明对比，象征着阴阳调和、和谐共生。

布依族的婚礼服饰则以蓝色为主调，清新雅致，体现了布依族人对自然的崇敬和对生活的淡泊宁静。新娘头戴银冠，身披绣花嫁衣，其上的图案多为自然界的花卉、鸟兽，寓意着对新人生活的祝福，希望他们的婚姻像自然一样生生不息，和谐美满。新郎则身着布依族传统服装，简洁中透露着庄重，与新娘的服饰相得益彰，共同诉说着爱情的甜蜜与承诺。

在这些婚礼服饰中，还能看到丰富的象征意义。比如，苗族服饰中常出现的蝴蝶图案，象征着爱情的忠贞不渝；侗族服饰上的鱼纹，则寓意着年年有余，生活富足；布依族服饰上的藤蔓缠绕，代表着夫妻双方相互扶持，共同成长。

贵州少数民族婚礼服饰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盛宴，更是心灵的触动，让人们相信，在这片土地上，爱有着最美好的衣裳，它超越了物质的华丽，直达灵魂深处，讲述着一个个关于承诺、忠诚与幸福的故事。

婚礼：热闹与趣味

在不少人看来，贵州乡村婚礼最直观的特征，就是处处要“过关”。

新郎去接亲，走到寨门前，必被红绳拦住。女方亲友一字排开，端着一碗碗米酒，这叫“拦门酒”，苗族叫“卡撒”，侗族也有类似的“当酒”。

拦门酒的道数不等，少的设三道，多的设十二道。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或糯米酒，度数不高，后劲不小。这是乡村婚礼最热闹的开场白。

婚宴是婚礼的重头戏。从杀猪到借碗，从搭棚到送亲，家家户户都出人、出力。没有请帖，不用随重礼。村里人听到鞭炮响，就知道哪家在办喜事。流水席上哪儿有空位就往哪儿坐。上菜的都是亲戚邻居，灵活地穿梭在席间。吃完一轮再上一轮，来客不分先后，坐下就吃，吃完就走。

席面必有“九大碗”或“八大碗”。绣球蹄筋、蒸酥骨头、酥肉、臜子、烧白、扣肉、糯米饭、灰门豆腐汤……每碗都是大分量，味道厚重。掌勺的大师傅是本村人，谁家办酒谁家请，手艺已经传了好几代。

贵州乡村婚礼，席不离酒，酒不离歌。

酒是自酿的米酒或苞谷酒。喝酒的过程也是唱歌的过程。苗族有酒歌，侗族有大歌，布依族有对唱。歌词大多是即兴编的，夸新郎英俊，夸新娘贤惠，夸双方家族兴旺。

此外，贵州的乡村婚礼还有一些“趣事”“趣玩”。比如从江县贯洞镇干团侗寨，就有着新婚“抢鸡”的习俗。贵州的侗族群众结婚大多集中在春节期间。春节一大早，干团村的鼓楼前就聚集了准备“抢鸡”的人群。迎亲当日要在女方寨子的鼓楼坪上摆开阵势，“抢鸡”便在鞭炮的助威声中开始。待嫁的姑娘将一头倒捆着公鸡、鸭和猪肉，另一头挂有饭囿（一种竹制的盛饭用具）的长扁担担在肩上。新娘的女伴们在其后用手护着长扁担，新娘则用鸡挑逗前来“抢鸡”的表兄弟。说是抢，其实更接近于逗乐，两边你来我往闹得欢乐喜庆，围观人拍手大笑起哄祝福，持续数天的婚礼仪式正式拉开帷幕。

传统的侗族婚礼一般分为三天进行：第一天“迎亲”，男方到女方家迎接新娘；第二天“回门”，新人带着彩礼回到娘家；第三天则继续宴请宾客，将酒和米肉等礼物，分赠给前来帮忙的朋友。正月初三，“迎亲”开始了，在黔东南众多的侗族村寨里，黄岗是唯一一个在晚上“迎亲”的地方。比起白天结婚的欢乐喜庆，他们的迎亲仪式，更充满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新人们手撑红伞，行走在黑夜之中，醉酒的“引路人”则高举火把，为长长的送亲队伍开道引路。

隔一座山，风俗就变，相似的却是浓浓的真情实意。

这些年，贵州乡村婚礼也在悄悄变化。虽然接亲花轿变成了婚车，但新娘出门时，兄弟依然要背她上车。如今外出工作的年轻人多了，婚礼大多选在春节前后办。腊月和正月，是贵州乡村最热闹的“结婚季”。在外挣了钱的年轻人，也会选择请来婚庆公司，搭舞台、放礼炮、办仪式，但拦门酒还是少不了，流水席还是得吃，敬酒歌还是得唱。

家里人的喜事，村里人的乐事。这样的情感在贵州乡村依然浓得化不开。（选自《乡村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