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华

读罢贵州作家郑欣的长篇小说《徒骇河》，掩卷沉思，书中悲欢离合的故事和温暖动人的场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面前，令人回味。

《徒骇河》是郑欣继长篇小说《百川东到海》《山那边是云》之后创作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在这部小说中再次展现出作家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生活细腻的洞察。《徒骇河》由作家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于2026年4月正式出版发行。作家郑欣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家乡水城为背景，将徒骇河畔的民居街巷作为故事的叙事空间，把鲁西北风情如丝线般织入情节中。翻开书页，仿佛就能闻到徒骇河蒸腾的水雾，触摸到徒骇河边古槐粗糙的树皮，感受到古城独特的风土人情扑面而来。从街头巷尾的吆喝声，到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从传统节日的热闹庆典，到日常的柴米油盐，鲁西北风情不是简单的点缀，而是成为故事生长的肥沃土壤，赋予这部小说浓郁的地域色彩和别样的生活气息。

可以看得出《徒骇河》是散文化小说，有独特的诗性气质。某种程度上，这部小说有着“形散而神不散”的气质。结构工整严密，开头从大自然的雾气写起。“就要下雾了。时值晦日，上穹里无月无云，太白晨星收却了清冽皎然的光芒。天地间，一片沉而厚的黑紫色，像积年的大幕，深重，厚密。大幕尚未开启，它默然无语地低垂着，紧闭着。”小说一共十六个章节，然后是尾声。整体看似显得随意，节奏也富有变化，结构是一串糖葫芦的样子，这也是不同于郑欣以往小说形式的一大特点。单看每个章节的小标题，小说的结构是零散的，但每个章节看似独立实则是有关联的故事，形成串珠式的结构，体现了复调结构的特征。从第一章节到尾声，小说自成逻辑。第一章节主要是写水城的地理风物，第二章及以后章节写的是小城的社会活动，人们的社会交际，特别是以童年的“我”的视线，看到小城里一些人的生命故事，小说从整体意义上的水城人们的生存进入个体意义上的生存。

这部小说的叙事视角是独特的，小说以六岁小女孩“我”为视角铺陈故事，充分地展现了儿童视角的纯粹性。六岁，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又未被世俗浸染的年纪。小女孩心地善良，透过她清澈的眼眸，读者看到的是一个纯真而复杂的世界。她眼中的世界没有成年人的偏见与圆滑，一切都是那么纯粹。她看到的邻里间的互助与矛盾，街头的热闹与变迁，都带着孩子特有的懵懂与敏锐。她关注的不是古城的历史文化价值，不是城市变迁等大命题，而是余木楼层檐之下的虎燕、街巷里的歌声、街坊邻居的脾气、与小动物相伴的乐趣等等。世界在儿童眼中，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可感、可触的具体存在。郑欣不把成人的文化认知与历史理解强加给儿童，而是让“我”以最本真的方式感受古城文化、感受生活、感受风土人情，让由童趣构成的文学性从儿童视角自然流淌。

随着故事的层层推进，小说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人文画卷，呈现了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进程。郑欣没有用宏大的历史叙事展现时代的洪流，而是通过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琐事，以小见大，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岁月的沧桑与时代的脉搏。书中描写“我”看到评剧团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传统模式到撤销建制、改制等，筱佩莲从曾经团里的台柱子到最后的人去楼空，特别是“评书团一时人去楼空，那蒿草更加高了，幽幽地散发着清新的草香味儿。”这样的描写让人有种悲从中来的感慨。还有紫罗兰精品店姊妹俩的冶艳、摩登到后来的人去楼空等等，这些细节的变迁，背后折射出的是整个社会的变革。

在小说世界，人物形象往往成为故事的精髓所在。在郑欣笔下，《徒骇河》塑造了宝奶奶、憨墩、筱佩莲、大精豆子等一大批栩栩如生的小城芸芸众生相，这些得益于作家对人物外貌、语言、动作层面的细腻勾勒。比如，文中初次见到宝奶奶时，作家是这样描写的：“见到我们，宝奶奶连忙踮着小脚，从临窗的土炕上溜下来。”还有宝奶奶带我吃席的时候，作家这样写宝奶奶的语言：“行行行，坐席，坐席，都依你还不行啊，看谁给你能的，你别捣乱，棉被窝絮不好，赶不上席，只能吃剩菜汤咯。宝奶奶说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写到宝奶奶的手，作家是这样写的：“宝奶奶的手，又粗又黑，沟沟壑壑，如同连年大旱的土地，再也汇聚不出一丝雨水来滋润干涸的龟裂，无奈中只得把深刻的伤痕袒露于世上。只见她拿出一个针线笸箩，套上一个硕大的铜顶针，从一排扎在线轴上的针里面，挑了一根两寸左右的粗针，开始纫针。”作家从人物外貌、语言、动作等层面以其独特的笔触细腻勾勒出一个沧桑、勤劳、精明能干的宝奶奶的形象。还有，爸爸的善良、四辈的坚韧与知恩图报，让读者看到人性的美好与力量。小说中这些各具特色的人物共同构成水城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社会。读罢让人仿佛看到了一部新时期的《呼兰河传》，当然，相比《呼兰河传》的“凄婉歌谣”，《徒骇河》更像是一幅温情的人文画卷。

这本书与其说是一部长篇小说，不如说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家郑欣对徒骇河畔水城的历史文化、现实发展都了如指掌，对河流、草木、花鸟等都做了生动的描写，她的写作是有实感的。正是在虚实相生中，她对众生的理解、对人的命运的深刻体恤，才造就了《徒骇河》的某种共通性、普遍性特征，这也展现出女作家不一样的创作手法和独特的视角。某种程度上说，《徒骇河》也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

毫无疑问，《徒骇河》是一部值得一读的长篇佳作。它以独特的视角、丰满的人物形象和细腻的描写，为读者呈现了一个充满温情与希望的世界。它让人看到，在岁月的历史长河中，不管多么艰难困苦，人性的微光始终熠熠生辉。无论时代怎样变迁，那些真挚的情感和美好的品质永不褪色。

■ 王华，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六盘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中国作家网》《贵州文艺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