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州民族报全媒体记者 宋兰
2024年,时值春耕农忙,接到舞龙队集合通知时,遵义市凤冈县蜂岩镇巡检村土家脚盆龙技艺传承人陆远奇正在水田插秧,来不及放下挽至膝盖的裤脚,便匆匆赶到村广场。
看到队员已集齐,时年76岁的他没有片刻迟疑,快步汇入表演方队中,握紧龙身把手,伴着唢呐与锣鼓铿锵节奏舞动起来。9个木脚盆一字排开,11名汉子踩着鼓点跃上方木桌,金龙在他们手中翻飞腾转……
这是蜂岩镇综合文化服务站站长王克波第一次到蜂岩镇巡检村调研土家脚盆龙技艺传承情况时的场景。而这鲜活场景的背后,却是这项流传数百年的民间技艺濒临停摆的现实困境。
彼时,舞龙人员流失、队员年龄老化、校园传承缓慢、道具运输困难,这条在村寨间腾转翻飞了几百年的脚盆龙技艺,似乎按下了“暂停键”。
木盆之困:百年技艺濒临停摆
土家脚盆龙,是蜂岩镇的一项传统民间舞龙技艺,相传起源于南宋时期,最初为庆祝家族团结、祈求风调雨顺和驱虫消灾而创编,承载着当地群众对家族团圆、邻里和睦的朴素向往。
土家脚盆龙表演道具为9个木脚盆和1张方桌。9只倒扣的木脚盆象征9处水塘,1张方桌代表河滩,10名舞龙手和1名龙珠手在木盆和桌面上完成旋转走位,演绎巨龙穿塘入河、化龙升天的传说。同时伴有唢呐、锣鼓等乐器伴奏,集舞蹈、音乐、武术于一体。
“2007年以前,土家脚盆龙技艺以家族传承为主,主要在蜂岩镇巡检村陆姓家族内口传身授。”王克波说。
2010年,首届蜂岩文化艺术节把土家脚盆龙推上舞台,得到了大量游客的点赞。同年9月,贵州省第七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召开,蜂岩镇从全县召集青年组建土家脚盆龙技艺表演队伍参赛,一举拿下表演项目类金奖。
“在首届蜂岩文化艺术节结束后,县委、县政府就决定将土家脚盆龙技艺纳入‘民族文化进校园’项目。2010年9月,土家脚盆龙技艺正式被引入蜂岩中心完小。”蜂岩镇中心完小前校长安其然说,从那时起,土家脚盆龙便开始有了新的传承力量。
随后几年,土家脚盆龙脚步越走越远。2011年,斩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表演类二等奖;2014年被列入遵义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
然而,在舞台风光之下,传承正面临困境。
“2023年以后,队伍人员结构老化,平均年龄已达50岁。镇内选来参与的青年因岗位调动频繁,陆续离队,人员流失严重。”土家脚盆龙技艺第21代传承人、舞龙队队长陆恩银说,想凑齐一套完整的舞龙阵容都很难。
“受道具和资金限制,省内较远地区的演出都去不了,更别提省外演出。”蜂岩镇巡检村党总支副书记刘坤说,脚盆龙技术表演需10张木桌、9个脚盆、8面大鼓,体积大、重量大,导致道具运输成本极高。
在传承培养方面同样不容乐观。“老百姓觉得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学舞龙是浪费时间。”据安其然介绍,虽然2010年脚盆龙就已进入蜂岩中心完小,但连续多年报名学习人数未见增长。
人员老化流失、知名度无法打开、校园传承缓慢……王克波回忆当时的情况,用了四个字:“几近失传”。
破局行动:多方合力重启传承
各种难题从蜂岩镇综合文化服务站介入后开始改变。
2023年年底,蜂岩镇综合文化服务站决定将土家脚盆龙技艺的传承发展列为专项行动,由站长王克波担任主要负责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查本地文史书籍,溯源土家脚盆龙技艺。随后直接下村,和村两委、舞龙队坐在一起开会沟通。
那次会上,陆恩银和陆远奇拍着胸脯表示:“王站长,你放心,队伍我们一定撑起来,不会让技艺失传。”
开完会的第二天,蜂岩镇综合文化服务站便开始统筹推进,从常态化展演、进校园等方面入手,助推土家脚盆龙技艺传承发展。
第一步是对接演出活动,恢复常态化展演。2024年,借凤冈县足球队参加榕江“村超”的机会,蜂岩镇将脚盆龙表演队伍带进“村超”现场,作为特色啦啦队展演;2025年参与凤冈县迎新春舞龙活动,再获一等奖。刘坤说:“演出服装、锣鼓、龙灯这类道具,由政府统一配套供给,村里负责出演员,文化站做好物资、政策保障,脚盆龙的发展逐步回温。”
在校园里,沉寂多年的脚盆龙社团也迎来了转机。依托蜂岩完小课后兴趣小组,陆恩银固定每周二、周四进校授课。学校为孩子们量身打造了一条只有7个龙把的小型脚盆龙,只需7个学生就能舞动起来。蜂岩镇中心完小校长袁超说:“我们积极给家长做思想工作,让家长明白文化传承的重要性,慢慢地,来报名学习的孩子越来越多。”
如今,学校每天课后,操场上有3条龙伴随着激扬的锣鼓声上下翻飞。孩子们时而前后穿插奔跑,时而盘龙摇尾,他们双脚踩在脚盆边沿蜿蜒向前,动作连贯且刚劲有力,最后跃上木桌定格动作。六年级学生朱俊杰已学习脚盆龙技艺1年,负责舞龙头,他说:“我喜欢脚盆龙,所以愿意一直坚持学习。我想去更多地方舞龙,让更多人看见。”四年级学生安黔东说:“脚盆龙不仅有助于锻炼身体,还传承了民族文化,非常有意思。”
据蜂岩中心完小舞龙队负责人、后勤主任冉从辉介绍:“目前校内有3支学生表演队,学校累积教学超500人。”
土家脚盆龙传承推广的思路被打开了,不光巡检村、蜂岩中心完小能开展,全镇各村、各学校都可以推广学习。
高台腾跃:传统焕发新生活力
2025年春节,蜂岩镇迎新春舞龙活动现场,唢呐一响,9只脚盆倒扣,10张方桌叠成阶梯,11名汉子踩着鼓点同时跃上第一层桌面。陆恩银在最高处收势,龙身从头顶掠过,稳稳盘旋在高台上。
这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台表演,由陆恩银和王克波共同打磨创编。王克波说:“传统表演只有一张方桌,如今改成十桌分层,舞龙者逐级腾挪,龙身从最高处俯冲而下,像从天上扎进河滩。舞台场面更宏大、观赏性更强,能吸引更多的观众。”陆恩银补充道:“只有根据时代发展不断创新,土家脚盆龙才能越走越远。”
与过往不同,土家脚盆龙技艺传承打破家族限制,对外开放教学。“我从小就在镇上看脚盆龙的演出,曾经憧憬过,但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其中一员。”舞龙手陆西是2023年返乡入队,练了快两个月才获准登台,“我的第一次正式演出是在遵义夏季清凉避暑节,上台前腿在抖,但龙一舞起来,这些紧张感都烟消云散。”
在现在的队伍里,有四位70多岁的教练,他们曾经都是舞龙手。“脚后跟先落,身子跟着鼓点走,眼睛盯住前一个人的后背,不要慌!要努力演好每一场演出,不辜负队友和自己。”这是陆远奇在训练时常说的话,这位哪怕在插秧时也要匆匆赶去表演的七旬老人,如今依旧守在训练场。他说:“一天不摸龙把,心里就空落落的,只要我能动一天,就要舞一天的龙。”
对于未来,陆恩银说:“我要把脚盆龙舞出贵州。”陆远奇也有同样想法:“我希望脚盆龙能走出贵州,走遍全国,有机会还要走向世界。”
如今,土家脚盆龙技艺从家族内部口传身授,到一度濒临停摆,再到政府、村寨、学校多方合力抢救活化,这条跨越百年的技艺,正从巡检的木盆上起身,站上高台,游向各地舞台。
记者手记>>>
土家脚盆龙技艺扎根乡土,从家族口传身授到险些在时代浪潮中停摆,其困境并非个例。许多根植于村寨的传统技艺,都面临艺人老去、青年劳动力外流的现实难题。技艺的流失,流失的不只是一套动作、几件道具,更是一方地域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寄托。
作为土家脚盆龙技艺传承人,陆恩银与陆远奇既是这项技艺发展变化的亲历者,也是困境之中的守护人。陆恩银深耕技艺四十余载,亲历过技艺的荣光,也直面过人手凋零的窘迫,没有豪言壮语,承载的却是百年文化传承责任。年过七旬的陆远奇耕于田野、舞于乡场,把对民俗的热爱揉进日常烟火,用多年的坚守,守住了技艺。
土家脚盆龙技艺得以重获生机,答案藏在守正与求变的平衡之中。老一辈传承人守住民俗内核不变,同时主动打破家族传承壁垒,联动政府、学校搭建传播载体,创新高台表演形式,吸纳返乡青年、在校少年接续接力。老艺人退居幕后传道授业,新生代登台实践成长,完成代际之间的文化交接。
锣鼓不息,龙影流转,本质上是文化生命力的延续。非遗的活态传承,从来不依靠宏大的标语,而是依托无数普通人朴素的热爱与担当。正是一代代人接过接力棒,让原本困于乡村的土家脚盆龙技艺冲破沉寂,在当代社会寻得新的生存空间,让民族文化,在岁月流转之中生生不息。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