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雪灵
正值春日,和风煦煦。旅游资源考察小组的车子,在都匀市归兰水族乡的峡谷间穿行。此行的目的地是阳和村,那里有座归兰山,山高谷深,藏着无数风光。我有幸参与这次考察,心里满是期待。
车到阳和,来接的人早早就到了。刚推开车门,便见一位当地大哥,青布短衫,含笑迎来。他并不多寒暄,只爽朗地一挥手:“走,带你们去看‘啊花’!”
“啊花?”我心里一动,脱口道,“准是个漂亮的妹子吧?”
大哥神秘一笑,也不说破,转身便领着我们朝山脚去。我赶紧快步跟上。
待抬起头来,归兰山已耸立在眼前——它从阳和峡谷拔地而起,千余米高,巍巍然直插云霄。绝壁千仞,如刀砍斧削,偏生顶部又平展开来,树木茂密。整座山的形态,竟如一头巨龟伏卧。有人脱口而出:“像只乌龟!”。我急忙举起手机拍照。
山脚下,吊脚木楼顺着坡势星罗棋布。马场河蜿蜒流淌,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两岸的梯田一级一级攀上坡去,金灿灿的油菜花在山风中起伏,有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我们在大哥的引领下开始登山。山上林木葱茏,巨石奇形怪状,植被种类丰富。山中无路,我们在怪石藤萝、林木花草中攀爬,不多时,便见溪流顺山势而下,水流在巨石丛中穿梭,不时形成瀑布和水凼,瀑布洁白似银链,水凼清澈如碧玉,溪底卵石色彩斑斓。溪岸古木参天,奇花争艳,鸟鸣深涧,凉气幽幽。叫人顿时忘却了登山的疲累。
大哥停在一块青石边,伸手掬了一捧溪水,回头笑道:“看,这就是‘啊花’了。”
我愣了一愣,四下张望,哪里有姑娘的影子。大哥见我茫然,朗声笑起来,指着满溪清流说:“我们水族话里,‘啊花’就是指溪水清澈、风光秀丽的地方。你瞧这归兰山,千溪百瀑,哪一处不是最标致的‘啊花’?”接着他又指着远处高耸的山峰补充道:“这山,原本叫归兰府。水语里‘归’是溪流,‘兰’是美丽,‘府’是官家一般宽大气派的地势。后来叫成了归兰山,可我们还是习惯把它唤作‘啊花’——就是有溪有景,又秀又美的好地方呀。”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啊花”非彼“啊花”,心里那点对姑娘的好奇,瞬间化作对满山清溪的倾慕。继续向上,山中景物各异,令人惊奇。攀登不远,见宽大石壁,如浮雕壁画。右上凹陷之处如一巨大足印,脚掌、后跟、前趾清晰可辨。壁画左下角如游龙戏珠,中间现一小兽和方形印章图形,相映成趣。林中藤萝缠树,虫栖林木,处处透着山野的灵气。
穿行不久,便到了鼻子岩下。悬崖千仞,内里却空出一方喇叭形的穹窿,下大上小,仰头只见一线天光,飞瀑自顶端倾泻而下,扯成三级叠水。第一级藏在崖后,轻易不露真容;第二级跌落成一汪天然浴盆,碧绿如玉;第三级分成双瀑,哗哗注入潭中,汇成一个大浴池,池水清澈见底,仿佛盛了满池翠玉。盆池之间飞瀑相连,恰似一对上下相衔的鸳鸯浴池。潭外,鼻子岩高悬着,像一堵半掩的石门,将这一方秘境拢在膝下。门外,左右两座山峰挺立,如披盔戴甲的将军傲然守护。而对面的山崖上,一石凌空,恰如一人探着头悄悄窥视。
拾级而上,先前在谷底望见的那块凌空之石,已化作一座天然的观景台悬在半空。站在观景台上远眺,只见群峰环抱,山外田畴村落、水族木楼若隐若现,活脱脱陶公笔下的世外桃源;俯瞰谷中,瀑布浴池尽收眼底,繁花似锦,如梦似幻。再挪几步站到山巅回首,又见阡陌纵横、梯田层叠、木楼错落有致,一派悠然。
我们盘山绕行一个时辰,便转到了鼻子岩的上方。河床里怪石林立,溪水在石间回荡,在悠长的时光中水流冲刷出一大一小两个圆圆的石磨,挡在溪口。近瀑顶处,水流陡然收束,挤成一凼,在巨石间回旋几圈,便怒吼着扑向千仞深渊——那下面,便是鸳鸯浴池了。
逆流而上,地形豁然开阔,溪流舒缓。河床中溪水、瀑布、水凼相连,流泉淙淙。河底石板乳白,桔红色的线条交织成几何图案镶嵌其中,犹如大汶口出土陶罐的花纹。近山之处,偶有瀑布从山间汇入。两岸绿草茵茵、灌木葳蕤、奇花异放,百合吐蕊、杜鹃竞艳。草地上散落着驴友搭起的野炊灶具,岸边还有一排简易木房,大哥说,那是乡亲们给徒步的客人搭建的歇脚处。再往前,梭水岩瀑布便横在眼前。岩石千层百叠,棱角刚劲,崖畔翠竹迎风,杜鹃怒放。一道银瀑从山坳间奔涌而下,高百余尺,轰轰然砸入潭中,水雾腾起,扑面清凉。这瀑布之上,还有辽阔的高山苔地草原,只是时间已晚,只能留待下次观光了。
天色渐晚,我们翻过观景台,踏上归程,沿着山间石阶缓缓而下。路边草木正深,一丛丛野百合,在风中摇晃。灌木丛中的野草莓熟透了,我摘了几粒,送进嘴里,酸酸甜甜。正低头赶路,前面忽有人声。只见一队驴友正在进山,帐篷、烧烤架,大包小包,几位乡民肩挑手提。有个汉子扛了一箱啤酒,衣裳被汗水湿透了一片,还有说有笑。大哥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说:“山路打通了,家门口就有了活路。这‘啊花’,晓得留客了。”
从归兰山下来,大哥便与我们告别,回村寨了。我又回头望去,夕阳正落在归兰山,显现一幅剪影:在盈盈一水间,归兰山披着苍翠的绿萝,头顶的银冠化作一道微翘的弧。银簪斜插的尖角刺破余晖,发髻的轮廓被金边勾勒。我怔了怔,独自站在山脚,心里喊出了那个名字:“啊花。”
■ 邓雪灵,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世界知识画报》《贵州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