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承木
已经大半夜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日就是我们布依族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日子——六月六,心里按捺不住地欢喜。
我生长在独山,打小就知道,按布依族的传统,六月六这天,出嫁的女儿是一定要回娘家的。每年还没进六月,我就看见寨子里的姑妈们开始悄悄准备了。赶场天,卖衣裳的摊位前总站着三三两两的妇女,拿起一件褂子比了又比,嘴里念叨着“我爸穿这个颜色怕是有点老气了”,放下,又拿起另一件。鸡鸭鱼肉的摊子前更是挤不动人,大家挑着拣着,都想把最好的带回娘家去。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热闹,如今自己也长成了大人,才慢慢明白那些大包小包里装着的,哪里是礼品,分明是一份份沉甸甸的心意。
六月六,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完第三遍鸣,隔壁阿婆家便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阿婆在赶早做豆腐呢。昨夜泡下的黄豆吸饱了井水,一颗颗涨得圆鼓鼓的。我趴在门框上看她磨豆腐,昏黄的灯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板壁上。她把石磨用清水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青石泛出光来,这才左手攥一把黄豆往磨眼里送,右手稳稳地推着磨柄,乳白的豆浆便从磨槽里挤出来,嘀嗒,嘀嗒,落进底下那只红色的塑料桶里。
豆浆倒进大铁锅,小火慢慢煮着,不多一会儿,豆香味就弥漫了整间灶房,那种香是厚实的、暖烘烘的,闻着就觉得踏实。阿婆往里点酸水,豆浆慢慢凝结成絮状豆花,她用篾板轻轻按压,挤出多余水分,豆腐便紧实结块了。做好豆腐后,老人们会相互串门,送上刚做好的豆腐互相品尝。每年这时候我也跟着沾光,能喝上一碗热豆浆,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中午热浪蒸腾,烈日斜挂在房后林梢。寨子口站着一群翘首以盼的老人。不多时,回门的姑妈们提着大包小包走来,有的还抬着坛子,里面装的是甜酒粑。除了甜酒粑,还有给父母买的新衣裳以及五彩糯米饭、鸡、鸭、面条、水果等诸多吃食。我记得有一年大姐回来也是这样的排场。那时候我还小,只盯着吃食咽口水。阿妈就一样一样指给我看:甜酒粑,盼的是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面条长长,盼的是二老长命百岁;桃子是添福添寿;新衣裳穿在身上,就是衣禄安稳。阿妈又摸摸我的头说:“六月六是双六相逢,谐音‘复六’,难得的好日子。”我那时候似懂非懂,如今才觉得这每一件礼物里,都藏着一个朴素的念想——盼着自己最亲的人,好好的。
女儿们一进家门,灶房里便热闹起来。姑妈挽起袖子帮阿妈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女婿们陪着老丈人在堂屋里聊天,说些外面的事情。桌上摆的肉是女儿带来的,豆腐是阿婆阿妈亲手做的,这豆腐和外面买来的味道不一样,里面裹着绵长的思念和殷切的期盼。一大家人围桌子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这顿丰盛的家宴。饭后,老人穿上女儿买的新衣裳,在寨子里慢慢悠悠地走,遇人就显摆着自家女儿买了什么东西,说这衣服多合身多好看,语气里满满当当都是骄傲。
这时候,归家的姑妈们顶着大日头,把父母换下来的衣裳、床单、被套统统抱到河边去洗。寨子里自古传下来一句话:“六月六,龙晒骨。”这天艳阳高照,大家都喜欢下河洗澡、洗衣裳、晾晒被褥,能杀菌,一整个夏天都清清爽爽。河边的石板上,一个挨一个蹲满了回娘家的女子,这些人都是年少时一同洗衣嬉戏,一起唱山歌长大的邻里姐妹。年长的姑妈唱着山歌,那调子悠长悠长的,贴着水面飞出老远。有些性格内向的就低着头,只是听到年长姑妈们唱山歌时,便在一旁浅浅地含笑。性格爽朗的便和年长的姑妈对起山歌,笑语欢歌顺着河水传遍了四寨八乡。听年长的姑妈说,当年不少姑爹就是在这河边被山歌勾了魂,才成就了一段段姻缘。衣服洗好晾晒妥当,女儿们又分担起家中农活,父母这天反倒是悠闲的。此刻姑妈们仿佛变回了未曾出嫁的样子,洗衣做饭,事事忙碌。有些姑妈远嫁,平时少有闲暇时间回家,六月六便是她们专门陪伴父母,尽一份孝心的日子。
阿婆那头也没闲着。她悄悄把外孙拉到一边,塞一个红包,又从柜子里翻出农闲时一针一线纳的鞋垫,挑了纹样最精致、绣字最吉利的那双留给女婿。外公呢,煮好红鸡蛋,蘸了红颜料在外孙眉心轻轻一点,嘴里念念有词,语气温柔且笃定:“我家外孙乖乖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老人一辈子攒下来的吉祥话都在这时候一股脑儿地抛出来。这时候你在寨子里走一圈,满巷子疯跑的小孩眉心都点着红印子,活脱脱像西游记里的红孩儿,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点过来的,那一点红里头,藏着老人对孙辈最深的疼惜。
入夜,整个寨子灯火明亮,就像新春佳节一样热闹。席间女婿和老丈人比拼酒量,母亲则是拉着女儿促膝长谈,细细叮嘱勤俭持家的门道,女儿则是嘱咐父母保重身体。孩子们趁着夜色在寨子里玩起了捉迷藏。寨子中充满了喝酒划拳声和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酒过三巡,夜色渐沉。嫁得近的姑妈要先动身回去了。外公站起身,身子被酒意晃得不稳,嘴里仍念叨着那句每年都要说的话:“常回家看看,来了就不要提东西……”外婆把红包、鞋垫、五色糯米饭,还有那坛子甜酒粑,一样一样塞到女儿手里。
我站在寨子口,看着姑妈们走远,身影慢慢没入夜色里。我转回身,寨子依然亮堂堂,笑声还没散。空气中残留着豆腐的香气、甜酒的醇香,还有烟火的味道,被晚风一吹,飘向山坡那边。站了一会,心想六月六哪里是一个节日,它分明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牵着嫁出去的女儿,一头拴着寨子里的爹娘心上,无论走多远,这根线都扯不断、挣不开。明年、后年,这些女儿们还会像候鸟一样,翻山越岭地回来,回到这条河边,回到这间老屋,回到那个在寨子口,眯着眼张望的老人面前。
■ 黎承木,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散文集《沁人杂选》,在“起点”中文网连载小说《嗨·我的白牙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