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索恩乾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站在马蹄岩前的情景。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石灰岩,矗立在河岸边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面上那方天然的凹陷——蹲下身去看,那轮廓就是马蹄的形状,边缘浑圆,没有一丝人工凿打的痕迹。我把手掌覆进凹坑里,石头是凉的,可掌心贴着的那一处,总觉得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热。从河谷那边吹过来山风,一阵一阵就像是骏马长嘶,在峡谷间久久回荡。这里叫马蹄岩。
一枚马蹄印,让这块青石从此不再是普通的石头。而沿着这枚马蹄印往前走,这片土地的记忆便徐徐展开了。村里的老人嘴里常哼一首歌,调子悠悠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都匀下来一条河,慢慢悠悠往下梭,马蹄脚下分交界,和睦相处幸福多。”他们唱的时候没什么正经场合,就是夏夜坐在枫香树下乘凉,蒲扇摇得有一下没一下。我不懂什么叫“分交界”,只觉得那调子像马蹄岩河的流水一样,慢悠悠地淌进黄昏里。因为马蹄岩刚好踩在都匀和平塘的交界线上,自古便是边界相融、邻里和睦的地方。那枚蹄印,原来就是一枚界碑。
蹄印是从哪里来的?寨子里的老人说这与张三丰的传说有关。相传明朝年间,张三丰云游至此,天蒙蒙亮,他不愿惊扰早起的农人,悄然跃身上马。骏马扬蹄,铁掌重重踏在河边的青石坎上,留下一方清晰的蹄印,一块普通的石头从此有了魂魄。平塘亲友讲的却是另一个版本。他说古时都匀府与平舟县地界模糊,两边百姓争执不休。有人托梦县官,约定双方各骑一物出发,相遇之处即为边界。都匀使者偷偷换马,平舟使者改骑公鸡。骏马奔驰,都匀一方多行了三十里。争执间公鸡扑上来怒啄马腿,马吃痛扬蹄,在岩壁上蹬出印记。从此便以这蹄印为永久界标。无论哪个版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石上那枚蹄印,踏出了传说,也踏出了边界,留下来的是根。
在沙寨工作的那些年,我是枕着马蹄岩的故事入眠的。夏夜躺在床上,似乎听到流进马蹄岩河边的水声哗哗地响,那些关于骏马、蹄印的传说便随着水声一起在脑子里转。听寨上的老人讲了一遍又一遍,听的人又传给下一代,传着传着,连马蹄岩的山和水都好像带了神秘。马蹄踏在石头上的那个瞬间,像一道印记,也踏进了我的身体里。
与马蹄岩相伴的,还有一棵老枫香树,大人们说有两三百年了,被村民尊为“保寨树”。工作之余,有时候和村民们常到树下的石台上坐着,仰头看它虬枝伸展、枝叶层层叠叠,阳光从密密层层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树干粗粝苍老,树皮一块块翘起来,摸上去糙得很。它和那块青石一样,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苍劲地立在原地,默默守着村寨岁岁安宁。
“六月六”这天,老枫香树底下是最热闹的。天还没亮,寨上的妇女就提了竹篮,喊上人去摘枫香叶。晨露挂在叶片上,一碰就簌簌地落,打湿了她们的袖口。妇女们把枫香叶放进石臼里揉搓,深紫色的汁液一滴滴落进瓷盆,再搭配各色植物染料,浸出五色糯米。蒸笼揭开,乌黑透亮的那种尤为软糯香甜。妇女们的笑容和枫香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村寨最温暖的滋味。寨邻乡亲聚到树下,笑语声、招呼声、孩子们的追逐声回荡在河谷。那块青石上的蹄印是马蹄岩的魂,这棵古树和树下的人,便是它绵延不绝的生气。
古石静默,古树生根,而马蹄岩的脚步从未停下。这几年,我每次有机会开车行驶在墨平公路上,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小时候到乡政府,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如今墨平公路全线贯通,路面平整宽阔,一脚油门下去,河谷的风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寨子里的吴大哥率先在路边开了马蹄岩山庄,早已发家致富,我每次回村时都特地去看他。坐在露台上,眼前青山叠翠,河水潺潺,桌上摆着辣子鸡、五色花糯米饭、腊肉炒蒜薹,每一道都是那时候的味道。吴大哥一边倒茶一边说,路通了,客人多了,咱们的好东西总算能卖出去了。我站在新建的马蹄岩大桥上往下看,河水依旧悠悠地淌,两岸村寨却早已换了模样。桥上车来车往,车轮声嗒嗒地响,我忽然觉得,那何尝不是另一种马蹄声,正驮着马蹄岩奔向更远的地方。
这条路通了以后,马蹄岩和附近村寨的物产也开始往外跑了。沙寨及新桥的辣椒一直有名,小时候跟父亲去地里摘辣椒,一垄一垄的,红得晃眼睛。父亲弯着腰,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篮子很快就满了。我抓起一把刚摘的辣椒,辛辣的气味冲上来,呛得直打喷嚏,父亲回头看一眼,笑出声来。后来,种辣椒的人家越来越多,大卡车一辆一辆开进来,装得满满当当,顺着墨平公路运出山去。好似驮着马蹄岩馈赠的滋味,奔向山外辽阔的天地。
路通了,什么都活泛起来。闲暇时节,有亲朋好友邀上三五儿时玩伴,聚在枫香古树下或山庄庭院里,看看山,吃吃饭,饮几杯清茶。有人兴致来了,扯开嗓子唱那首老歌谣:“都匀下来一条河,慢慢悠悠往下梭……”粗犷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掠过河面。
我又站在马蹄岩上,马蹄声早就远去。那块巨石还在河边,蹄印深深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 索恩乾,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散文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