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月卫
假如遇见李江富——这是他的微信名。
在这个炎热似火的夏天,我在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猫猫河村真的遇见了李江富。电话里他说好了来接,我刚洗完一把脸,他的车就已经停在了宾馆楼下。眼前这位敦实的汉子,三十来岁,戴一副眼镜,说话时带着几分腼腆。
其实,李江富是猫猫河村坡对面寨子里的,与猫猫河并不属于同一个村。2017年夏天,他来猫猫河采风,看见村民们捧着泛黄的作业本,聚在村口诵读诗歌。抬眼看看四周:水桶粗的松林如盖,草坡绵软,吊脚楼错落其间,低垂着抽穗的稻谷,晒谷坪上摊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墙根下倚着犁铧,还卧着慵懒的大黄狗——满眼都是耕读传家的影子。一打听才知,这不过一百三十余户、六百来口人的小村寨,自恢复高考以来,竟走出了百余位大学生。其中在政府机关工作的有五十余人,在企业担任高管的亦有十余人,其余的都自行创业均有较好的收入。
那一刻,李江富心里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在这里办一场文学节,用诗歌把耕读的根脉扎得更深。在村支两委的支持下,第一届猫猫河村苗绣文学节就这样草草地开了场。没有经验,没有资金,也没有资源,最终只收到十几件来稿。村民们受了第一届的影响,到第二届时打了退堂鼓。但李江富没有放弃。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腊肉、糍粑、米酒,还有打印好的征稿启事,一家一户地“以物换诗”。连县城里的街道干部、小企业主都被他的执着所打动。纷纷伸出援手,终于拉到了赞助。从那时起,一年一届地接着干,如今猫猫河文学节已经连续举办了八届,吸引了全国上千名诗人参与,累计征集作品一千五百余篇(首),总字数超过两百万字,许多作品后来都在公开刊物发表。
我与李江富的“相遇”,是在2021年冬天第四届猫猫河文学节征稿活动的微信上。那时,我一眼就被“猫猫河”这个地名吸引,它让我想起家乡的狗崽冲、鸭塘盖、猪槽洞,都带着山野的质朴与生动的野趣。我们老家习惯把老虎称作“大猫”。后来查字典才知道,在一些地方因避讳或风俗传统,“虎”姓确实读作“māo”。到了猫猫河我才明白,此地丛林密布,古时常有老虎出没,苗语称这里为“欧雄”,意为“老虎出没的地方”。
漫步在猫猫河村巷间,墙壁上、古树下、石凳旁,到处都有诗作——有的直接凿在石壁上,有的镌刻在木板上,有的镶嵌在镜框里。即便是绣娘的针线之间,也隐约藏着诗句的影子。诗的作者来自广东、四川、上海、北京。我特意查找是否有家乡诗人,真的看到一位“00后”湖南诗人的作品,安静地挂在墙角的拐弯处。
走进苗绣体验工坊时,一群来自广东的十三四岁孩子正在嬉闹,他们第一次走进这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当绣针牵引彩线,一朵朵花蕾在他们手中徐徐绽放时,孩子们惊叫起来,兴奋得跺脚呐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猫猫河不是世外桃源,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有人在这里读诗,有人在这里绣花,有人在这里酿酒,有人在松树下写诗,有人还在猜拳敬酒。诗歌没有把自己变成表演,而是让村庄更像村庄,让诗歌更像诗歌。
我最担心的还是李江富的收入来源——这大概是多年作协工作留下的“职业病”。他说,自己正和几位同龄伙伴一起,持续拓展猫猫河文学节的内涵与外延,尝试文学与影视的融合。他成立了凯雷乌影业,主要从事影视制作、文旅研学、活动策划等工作,着力将文学节获奖作品孵化成影视剧本,逐步构建乡村文学影视IP矩阵。第七届猫猫河苗绣文学节的获奖作品《稻花鱼》,已成功转化为电影剧本。目前已拍摄完成的电影《带她回家》正在走审批流程,即将院线上映。
离开时,李江富送我到寨门口。立在地上的“寨上有诗”那块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他说,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吉狄马加先生题写的匾牌已经做好了,还没来得及挂呢。
我向他伸出大拇指。他站在寨门下挥手,身子不高,却像一行还没有写完的诗,思绪在风中涌动着。此刻,只有擦肩而过的山风和我才能体会到这一切。
这里本无吟诗作文的传统,但诗歌却在猫猫河扎下了根。我想,猫猫河最动人的,不是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句子,而是一群“90后”的年轻人用近十年时间,帮助一座村庄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是鼓劲是传承,更是扎在骨子里的力量。如今,猫猫河每年接待游客上万人次,旅游收入达百余万元。诗歌成了它最宝贵的“流量”,也成了它崭新的名片。
■ 江月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怀化市作家协会主席,怀化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作品散见《民族文学》《清明》《湘江评论》《绿洲》《湖南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