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玲

怀化的七月像燠着火，贵阳的七月却像盛着水。

刚落地贵阳，丝丝凉意便将心内的郁热驱散得干干净净。

于师父而言，爱上贵阳、牵挂贵阳并非因为它的好气候，只因这里有她的恩师——我的师爷，贵州古琴界“三驾马车”之一的刘汉昌老先生。

十几年前的某一天，师父起心动念学习古琴，机缘使然，她拜入师爷门下研习古琴。贵阳与怀化，从绿皮火车到如今的高铁，师父独自背着琴往返十几年。

师父时常提及师爷的模样：他是一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先生，如今已八十有余了，待人和蔼可亲。相片中的师爷戴着眼镜，身着白色长衣、红色马夹，笑眯眯地怀抱一张古琴，儒雅又慈祥。

很快要见着他，忐忑还是多过了喜悦。

迎接我们的是师父口中精致漂亮的师娘，我的师奶。老人家皮肤柔滑白皙，满头乌发一丝不苟盘向脑后，身着一件浅紫色纱衣，温婉地问我们饿了么，去楼下吃饭去。我们早已忘了那些，只顾注目打量师奶，这哪里像七十几岁的老人，分明不过六旬左右。

客厅正面，书有春草堂几个大字的牌匾熠熠生辉，瞬间似回到了师父的客厅，我们在那张牌匾下长久地习琴，已经熟悉了那份照耀春草的光辉。此时，白头发白胡子的师爷拄着拐坐在牌匾下的沙发上，慈祥地望我们笑，似一位早已等待多时、迫不及待相见的亲人。那一份亲切感强烈地撞击着我，来时的忐忑荡然无存。“快来快来坐，这么大老远地过来。”他慢慢地拄着拐想站起来，师父早就走过去他身边扶他坐下。

岁月磨人，看得出师爷的腰和腿都不太活络了，老人家还争着为我们泡茶。我们怎忍劳烦活动不便的他，今日能来拜见，听听琴训，已是有幸有缘了。“师爷，您坐，我来泡茶。”我自告奋勇。师爷温和地指点我，点这个按键烧水，温度定到85度就好，不然泡出的绿茶不好喝。我细心地操作着，这里俨然是一个熟悉的、亲切的另一个家。

这个家简单、整洁、朴素，客厅里有书有琴，各为主角，反射出一种古老与朴拙、博大与神秘的气场，心内暗诵“可以调素琴，阅金经，何陋之有”。

“这位是田，这位是小敬，这位是敏。”师父介绍着我们。

师爷不住地点头微笑，慈爱地说：“好啊好啊，后继有人了啊。”

师父望着恩师，眼神中充满敬意和疼惜。这两年她来探望师爷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明白她的心意。

“我给你们弹首曲子吧，只是现在精力不济，弹到哪里是哪里。就弹《渔樵问答》。”师爷提出了最关键也是我们最迫切念想的那个点。

我们欣喜地簇拥着师爷、师奶往琴房而去。琴房约莫二十平米，贵州琴社的牌匾居中巍峨而立，牌匾下是四幅黑色镶花的古代仕女画条屏，正前方是一张原木色大琴桌，两张古琴在桌上相对摆放，便于面对面教习古琴，老师弹一句，学生跟一句，从师爷到师父，皆是沿袭此法教学，方法简单精准，学生们深受其益。琴桌左侧不远摆放一床古筝，师奶的古筝弹得出神入化，二老时常在琴室或切磋交流或琴筝合奏，想想这一幕竟有些沉醉了。

人与琴似乎有着奇妙的默契与链接，身子骨不太活络的师爷坐在琴桌前，整个人精气神瞬间回正，他双手轻灵地拨动琴弦，泛音调弦后稍停几秒，散音起，琴音缓缓流出，一波波蔓延扩散，逐渐汹涌，不一会就没过整个琴室，我们屏息围坐，沉浸其间情不自禁，忽闻潮起潮落，一会儿又风平浪静，渔歌高唱间，樵歌随之呼应，或细语呢喃，或高亢激昂。

每首古琴名曲都对应一个富含深意的故事，《渔樵问答》讲述的是渔夫和樵夫相遇一起谈山水风光、论古今兴衰，最终二人达成共识，与其追求功名利禄，还不如归隐山海，打自己的鱼、砍自己的柴，过得轻松快活。

曲子很长，光琴谱就有十几页。师父曾鼓励我学习此曲，只是见谱生惧，一直未曾染指。师父却常弹此曲，她说弹之令人心静神怡，平和舒展，最是驱烦解郁。

轻灵的几声泛音过后，琴音戛然而止，一曲终了耗时八分多钟。我们恍然醒觉，只见师爷双掌轻覆于琴上，气息微促，额头上泌出细细的汗珠。

“你们来弹吧。”师爷长舒一口气。

我们满怀敬意地鼓起掌来，琴声虽止，心内却波澜起伏。一个声音由心底深处隐隐传来：“师爷，好师爷，其实您尽可以只弹一小段。”

眼前的琴桌与琴是如此神圣，我激动又胆怯，不敢就座。“去吧，没关系的。”师父轻声说，望向我的眼神满是鼓励与信任。穿过那眼神，我却瞧见了这些年她来贵阳学琴的一幕幕，背着琴在火车站等待的师父，须发尚未发白的师爷，殷勤的师奶，相对而坐教琴的师徒俩，通宵达旦的练琴……

我坦然落座，双掌轻轻触琴，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立时涌来，手指轻动，琴声起。梅花香自苦寒来，我静静地领悟着，将这番领悟尽皆灌入我的琴声中。

“能弹梅花三弄，不错呢，指法也非常好。”师爷与师奶齐声道。“但弹奏时一定要注意轻重缓急，这样整首曲子的意境就出来了。”

我既惭愧又喜欢，记着师爷的鼓励，筹划着今后的学琴之路。

次日返怀，虽感酷热难当，但触及心内留存的那丝清凉，暑气全无。

■ 田玲，湖南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湖南文学》《湖南工人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