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海燕

七月伏天，一场雨连着一场雨。太阳像故意躲猫猫似的，从天空撤去踪影，屏声敛息，这在其他年是没有过的。往年的雨季，间歇之时，云层总会裂开一道细缝，太阳便探出半张暖融融的脸，几束金光直直垂落，给低空的云团镶上金边，一朵朵铺开，活像盛放的金莲花。而今，漫天雨丝，淅淅沥沥，一直往下飘，盯着看久了，总恍惚觉得天上落的不是雨，而是田地里待要泛黄的谷粒。

一天若干次，母亲频频望天，就想着雨停晾晒。她时不时伸手探探门外，嘴里小声念叨，“这雨怎么就没完没了。”于母亲而言，伏天晒东西，不只是除湿气，更是晒福气。

盼啊盼，终于等到了晴天。云开雨散，日头火辣辣的，光线如刃，割开层层积了许久的潮气，直直地往院子里泼下来。母亲眼睛一亮，停了手里的活计，抓着晾衣绳、竹竿一通忙活，被褥、床单一股脑全抱出来抖开，往绳子上一搭，风一吹，哗哗作响。

晒伏，简直是一场热闹的仪式。床单、薄衫一件挨着一件，大小竹匾，尽数搬出来，晒干菜、新晾的鱼皮，简直琳琅满目，全都在阳光下吐纳着气息。

我盯着一件半身裙，挪不开眼，裙摆上印着牡丹，尽管年头久了，花色淡去几分，可半点不显陈旧，反倒衬得裙子耐看。早听母亲说过，这是她年轻时候穿的衣裙。想来当年的母亲，定和这漂亮的衣物一样，肌肤细腻，眉眼鲜活，浑身透着鲜亮和温柔。我伸手摸了摸，裙子滑溜溜的，裹着太阳晒出来的气味，香香的。母亲擦着汗走过来，见我捧着裙子发呆，笑着唠起旧事。她说那会儿夏天没有空调，一件薄绸裙便是顶好的解暑衣，赶集、走亲戚都爱穿它。说着，也伸手抚过上面褪色的牡丹，指尖摩挲，眼底漫开一层温柔，满满的怀念。

晒伏，还会晒咸菜、晒鱼。萝卜干，齐齐躺在竹匾上，像做阳光浴，眼见着水汽一点点蒸干，身体褪去湿软，变得柔韧紧实，鲜味儿又重新锁进肌理里。往后一整个秋冬，喝粥、配饭，都有爽口小菜，这便是伏天馈赠的口福。

有点不可思议的，当属晒鱼。墙面直直的，鱼皮滑腻，没有半点黏性，按理说根本挂不住，可鱼身往墙上一贴，却被牢牢吸住，一排排稳稳贴在墙面，极少滑落。这么晒自有门道，一是离地高远，院里馋猫够不着，防着偷偷啃食；二来也是庄户人家藏不住的欢喜，路过的邻里抬眼就能看见满墙整齐的河鱼，总要停下夸赞几句，打趣一下：了不得，捞了这么多鲜货！

从前，我尾巴似的跟在哥哥姐姐身后，下河摸鱼捉虾，晒得黢黑，却欢喜地一起拎着满满一桶“战果”。刚踏进院门，家中的老橘猫，大老远就颠着身子迎上来，仰着头喵喵不停，更围着脚跟，来回打转。人走一步，猫便跟一步，尾巴缠在脚踝，绕来绕去，叫声一声比一声急切，眼巴巴盼着能分到一口鲜。自然的，老橘猫能分到一碗鱼内脏，自家的晚饭餐桌上，也多了一碟子炸鱼，酥脆金黄。一家人，全都有了口福！

晒伏，晒的从来不止是衣物粮食，是久雨过后重见晴空的宽慰，是双手劳作换来的满满收成。人间最好的福气，从不在远方，就落在盛夏的小院里，一身暖阳，岁岁年年，安稳绵长。

■ 郭海燕，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农民日报》《青年博览》《小说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