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州民族报全媒体记者 杨文静
身着民族服饰,弹着侗族琵琶,哼着儿时歌谣……今年4月,在江西南昌举办的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乡村阅读“故事会”上,来自贵州榕江的阅读推广人赖蕾就这样缓缓走上舞台,讲述她的故事。
这样的出场方式让赖蕾收获了现场观众的目光,但真正收获全场掌声的,是她分享的内容。“在侗寨家家耕田,户户纺纱织布,可后来年轻人纷纷外出,老手艺面临失传,寨子里少了烟火气,也少了朗朗书声。”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不疾不徐,将故事娓娓道来。
提到赖蕾,省级乡村工匠名师、侗布研究院院长、“村超”吉祥物“村超牛”的设计者等等头衔,却没有一个能准确定义她。从寨子走出,又回到寨子。她像手里那匹蓝染布,浸过苦水,也晒过太阳。曾为守住一门手艺倾家荡产,又硬生生从失败里研发出“二十四节气蓝”,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收藏。
赖蕾说自己这辈子有两件“疯狂的事”,第一件是把“一块布”带到世界,第二件正在进行——把“书香”带回寨子。
做一块布
“让世界看见我们”
早上六点,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县三宝侗寨的天还没透亮,赖蕾已经起身。晚上十二点,她仍在回复客商消息、查看直播数据、撰写“蓝染日记”。十几年了,她的时间几乎被一块布占满。
正因此,让她有了一个“布疯子”的外号。赖蕾却不以为意,反而乐呵呵地接下这个外号:“有江湖就有名号,我的名号叫‘疯子’也不错。”在她眼里,这个“疯”没有贬义——它代表坚持、执着,是认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倔强。
赖蕾是寨子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做过老师、文化工作者、银行职员,也曾外出闯荡。20世纪90年代在深圳做设计的时候,就月薪过万。“那时候,在我们这种闭塞的寨子,村里出个‘万元户’是很了不起的。”她笑着回忆。
“面对大好前景,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所有回乡做布?”面对这个问题,赖蕾说:“可能是因为妈妈的织布声离我越来越远了。”
在三宝侗寨的传统习俗里,一个人一生重要的时刻,都离不开一块侗布。小孩出生,外婆拿侗布做背带;姑娘出嫁,母亲用侗布缝嫁衣。一块布,裹着人情、节气、烟火。可当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织布声稀了,寨子也空了。
2011年,赖蕾回到家乡,一心想把老手艺捡起来。彼时,会用传统方法做布的织娘屈指可数。“刚开始只有几个织娘跟我干,家里人都说我疯了,特别是我妈妈。但我不管,只要有人织,我都收。”赖蕾说,后来织娘慢慢多了,她欠的债也越来越多。好在,布也渐渐有了名气。
一次偶然,旅居法国的独立设计师发现赖蕾的侗布,做成服装后在时装周一炮而红。2015年,赖蕾的布被带到巴黎参展,可签了单的买手店却集体退单,理由是:中国蓝染没有标准,没有持续生产的能力。
“当时听到我很不服气,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我一定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蓝染,我要定标准。”赖蕾一头扎进染色和侗布技艺里,查阅很多书,邀请专家、学者建侗布艺术研究院。
从贵州出发,在吉林、甘肃、广东、河南等十几个地方建了染缸。根据不同的地貌气候去记录、分析、实践,反复试,反复败,反复从头再来。
“蓝染的工艺都一样,唯一变量是节气。”赖蕾说,“我们要从偶然性里寻找必然规律,再从必然规律中创造偶然性,才能实现复制。”历经无数个日夜,“二十四节气蓝”诞生。
2017年,中国民族博物馆收藏了“靛蓝24个节气纺织品”,并在证明簿中写道:由贵州省黔东南州榕江县三宝侗寨赖蕾制作的“靛蓝24个节气”实验纺织品,切合了中国传统时令二十四节气分割点体现出的时间和环境的轮换,在一年中24个节点染布料,形成了一系列不同的颜色:蓝绿色、蓝灰色和蓝紫色,并且在靛蓝染色过程中形成了一项大气指数和一种时间流逝的可视化量测。
至此,“蓝染”有了标准,也有了“身份”。2018年,赖蕾注册了“黔蓝”品牌。
写一本书
“我织布的一生”
七月的榕江,正午气温高达三十八度,热浪卷着马路灰尘扑在脸上。赖蕾照例穿过寨子,推开染坊的门,俯身查看染缸情况——温度、湿度、pH值,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那本“蓝染日记”已经泛黄,页角卷起。可翻开里面,却让人眼前一亮:严谨的数据之间,画着圆圈、花朵、小雨点。这些带有图案的“蓝染日记”是织娘们记录的。
“在蓝染的过程中,最头痛的是织娘们大都不识字,经验传着传着就丢了。”赖蕾说。
于是,她用最熟悉的方式,教织娘们画图。太阳是一个圆圈外加几点,阴天是半圆打上阴影,下雨就是几颗小水珠。染缸的变化、织布的日子、节气的更替,全变成简单的符号,落在布边、记在纸上。每一块布都标注时间、天气和工序。从此,织娘拿起布就能想起具体的工序。
“以前染布织布全靠经验和感觉,哪想过记下来?又不识字。”三宝侗寨织娘杨远香说。后来进了赖蕾的工坊,她认识了更多的字,还用画笔画出“我织布的一生”。
从回乡做布开始,赖蕾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愿望:出一本书,书名就叫《我织布的一生》。这本书不仅记录侗布从深山走向世界的历程,更展示那些不识字的织娘们所绘制的“织布人生”画。
书里会有她们几岁学织布的模样,有在女儿堂对歌的场景,有出嫁时的盛装。每一幅画都是经纬交错的命运,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底色。
在工坊,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带织娘出去两次。北京、香港,坐动车、乘飞机。第一次走出大山的织娘,站在名牌店里,看见自己织的布做成衣服挂在橱窗中,那一刻眼里放光,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们的布很多年前就出国了,可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跟着它走出去。”2025年,法国工艺双年展,织娘杨怡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看着自己的布变成华服被赞叹,她站在展厅里,手心发热,自豪感油然而生。
无论是教织娘识字、染布,还是想为他们出一本书,赖蕾不只是为了传承发展手艺,更想通过“布”让更多的“母亲回家”。她希望工坊可以让更多女性在家门口就业赚钱,不用背井离乡。她更希望,不是一块布被看见,而是一群人被看见。
这些年,通过工坊,赖蕾带动上千名织娘就业增收。
点一盏灯
把阅读搬进田野
在工坊里常常能看见这样一幅画面:织娘们低头穿梭引线,孩子们则安静地窝在一旁,捧着书本。梭子声声,书页沙沙。
“你们能读书、有工作,那就是我给你们最好的嫁妆。”这是赖蕾出嫁时,母亲对她说的一句话。母亲不识字,却把道理刻进了她心里。
随着侗布走向世界,赖蕾萌生了第二个梦想:让阅读的种子在家乡生根。她深知一个村寨的根和魂,既要守住手中的手艺,更要点亮心中的书香。
可现实让她揪心。村里孩子沉迷手机,捧书而读的越来越少。“乡村孩子本来书就不多,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赖蕾说。怎么把阅读放进生活里?她开始琢磨,开始行动。
于是,阅读课堂被搬到了榕树下。“大家知道这块石头为什么特别光滑吗?因为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捶打侗布。”孩子们仰起头听得认真,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书籍摆起来没用,要真正的看进去才有意义。为了调动孩子们的阅读积极性,赖蕾把书搬到鼓楼下、稻田里,并开设“三宝艺术人生讲堂”,邀请寨子里老人讲村寨的历史,从石头、榕树、水井讲到建筑、村规民俗。同时,还带孩子们到田野中看书,学染布、识节气,把书本知识扎进泥土,向阳生长。
“自己没上学的苦,不能再让孩子尝。”石月仙是寨子里有名的“金梭子”,小时候因排行老二,被留在家里干农活带弟妹,只能偷偷跑到学校窗外听课。2012年加入工坊后,通过外出学习、参加活动打开眼界,于是她再累也鼓励女儿读书。在她的坚持下,她的女儿成为了寨子里的第一个研究生。
“想方设法给孩子们创造条件,让他们去看书、去阅读,是希望他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抬头望见‘山坡’,低头只能看到‘瓦罐’。”赖蕾希望知识能够作为养料,让孩子们生长得更“健硕”一点。
寨子的变化,也润物无声。以前孩子们放假窝在家里刷手机,喊吃饭都不肯出来,现在都说不去书屋,好像都没有朋友了。
在赖蕾看来,乡村阅读的意义,不只是把书发到村里,更是让阅读在田间地头扎下根,滋养乡土文化。她说:“读书不是为了逃离大山,而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家乡。”
从一块布到一本书,从染缸到书屋,经纬之间是手艺,书页之中是未来。赖蕾希望寨子里面的孩子,既握得起织布梭子,也捧得住知识的书本;既守得住文化根脉,更看得见远方的路。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