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长育
前几天,老家三哥打来电话,约我回乡推豆花吃,瞬间勾起我心底绵长的乡愁。人到中年,走遍东西南北,尝过美食无数,最惦念的,依旧是黔北赤水故土农家灶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
早年的赤水乡村,日子清苦,寻常人家饭桌少见荤腥,那时待客,做一锅豆花,便是乡里人最高礼遇。一碗豆花,盛着邻里乡亲的厚道热忱,成了那段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赤水河谷气候温润,雨露充沛,种的绿蓝豆、小黄豆等颗粒饱满,豆香纯正,是制作豆花的上好原料。当地人做豆花,沿用古法,虽然工序繁杂,费时费力,但是却从不肯敷衍。先将干豆子在石磨上干磨一遍,然后筛去豆壳、用山泉水浸泡,待豆仁吸饱水分变软,再放进石磨中细细研磨成浆。
磨豆浆,是体力活,耗时长,也是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一般是母亲坐在磨边添豆,我和三哥推磨。“吱呀、吱呀”的磨声萦绕小院,乳白豆浆缓缓淌入水桶,浆味漫满院子。那时家中人口多,每次总要磨上四五斤豆子才够吃,一磨就是几个小时。
印象中,在青黄不接之时,若是谁家新豆先熟,总会忍不住要去借来尝鲜。你借我几斤新豆,我舀一大碗豆花送你,淳朴的乡情就在一来一往间拉近。有时,新豆还未成熟,用老豆子做豆花,母亲便会去地里摘几把鲜嫩的豆叶回来一同磨,豆浆便裹着清香,做的豆花入口更细嫩、绵软。
磨好的豆浆倒入锅中,用柴火慢慢煮沸,再用细纱布滤浆。儿时的我们总喜欢守在灶台边,翘首以盼母亲在滤好浆后,快些铲起锅底结的那层金黄的豆锅巴,然后争相分食,尽管是满口的焦糊味,但那份简单纯真的快乐,填满了那段难忘的童年时光。
豆浆过滤后,需再次倒入锅内,开始下一道工序——点豆花。点豆花是最见功夫的一步,家里多是父亲掌勺。赤水豆花独一味,贵在用胆水(盐卤)点制。胆水配比、下量快慢,并无成文规定,全凭掌勺人经验。父亲常说,做豆花如做人,最怕心浮气躁,慢工方能出细活。这句朴素老话,道出赤水豆花独特的工艺和本味,更是乡亲踏实诚恳的立身之本。
父亲将胆巴兑水调匀,用锅铲缓缓放入锅中,轻柔搅动。这个过程,急不得,也省不了。众人静静等候,满屋豆香氤氲,待浑白的豆浆慢慢凝结成白嫩棉花团,清亮汁水徐徐析出,豆花便成了形。再用竹筲箕沿锅边至中央轻轻压榨,舀出多余的水,再用刀横、竖划成方块,小火煮沸片刻,这样做出的活水豆花,软嫩鲜滑,盛在碗里满而不溢,吃起来豆香回甘。
赤水豆花的灵魂,一半在制作,一半在蘸水。一勺农家剁生椒,兑上蒜泥、葱花、花椒,如恰逢有木姜菜、香椿叶、折耳根的季节,嫩白的豆花裹满蘸水送入口中,鲜爽麻辣、清冽回甘交织在一起,满口都是黔北农家的烟火气息。
如今赤水河畔旧貌换新颜,曾经清贫的乡村路网通畅、村容秀美,丙安、大同、复兴等千年古镇古韵绵长、烟火味浓,豆花饭馆随处可见。八方游客慕名而来,赏丹霞胜景、尝赤水豆花,吃农家腊肉、筒筒笋等乡土风味,品味黔北山水人文。
一碗小小豆花,早已走出农家饭桌,成为承载地域民俗、助力乡村文旅的特色名片。
岁月流转,生活在变,可赤水人家制作豆花的古法依旧,本味未改,而那一缕悠悠豆花香,依旧萦绕心头,牵动着我对故乡绵长的眷恋。
■ 王长育,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文化报》《贵州日报》《遵义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