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刚
6月21日是父亲节,我不太知道,其实也没太留意这个日子。那天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家里打算包些包子,于是买菜、剁馅、揉面、发酵,厨房里热气腾腾,忙得不可开交。
头一锅包子刚出笼,热气氤氲,满是鲜肉的香味,迅速弥漫屋子。门铃恰在此时响起。妻子应声去开门,是快递小哥送来的包裹——远在上海的儿子寄来一束鲜花与一张卡片。素净的卡片上写着:老爹,父亲节快乐!允许喝瓶啤酒。末尾缀着一枚圆圆的笑脸,温柔又暖心。
妻子眉眼含笑,翻看卡片、打理鲜花,拍照发朋友圈,又拨通视频通话,与儿子闲话家常,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我手上包着包子,心底也涌着温热。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在父亲节收到鲜花和祝福。
视频那头,儿子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包子,语气带着几分惦念:“看着包子真香,真想回家尝尝。”
我低头望着手中热乎乎的包子,白生生的面皮上沁着油星,麦香裹着肉香萦绕鼻尖。那一刻,所有关于包子的记忆都被这一团温热激活了,倏然越过岁岁年年,落回遥远的旧时光里。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藏在岁月里的包子往事。
那是1984年7月7号,高考的第一天。上午考完语文,我盘算着考场离家甚远,往返奔波耽误工夫,不如就留在操场树荫下歇一歇,翻翻下午的提纲,不打算归家吃午饭。正这么想着,刚走出考场大门,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铝制饭盒。
他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见我出来,赶紧走几步上前:“估摸着你不想回家,就给你送来了。”他掀开饭盒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满满一盒大肉包,白胖胖地挤在一起,热气腾腾地迅速熨帖了我考试的疲惫。“快找个地方趁热吃。”
我们寻了一处阴凉处坐下。在父亲的目光里,我一口一口地啃着包子,满口鲜香。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吃,目光温柔又厚重,藏着无声的期许。我也说不出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那天的包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如今早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铝饭盒隔着薄薄的铁皮传过来的温度,烫得掌心微微发麻。
待我吃完饭,父亲收好饭盒,轻声说:“好好休息,慢慢复习,别紧张。” 寥寥数语,质朴无言,却压住了我心里所有的慌。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穿过操场,穿过校门,一点点变小。
我站在原地,久久凝望他的背影。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笔下那篇《背影》来——原来天下的父亲,走路的样子都是差不多的;那份沉默深沉、厚重无声的父爱,也都是差不多的。
父亲是支援三线建设来的。从四川老家去西藏当过兵,退伍后又响应国家号召奔赴贵州,先在贵阳市某局工作。后来便按照组织安排来到安顺某国企,便在安顺当了车工,守着车床转了一辈子,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
小时候,我们兄弟四个还不懂事,每到傍晚就莫名地盼着父亲晚上加班,因为只要他夜里回来,都会给我们带来大包子吃,如今想来无比愧疚。只是因为那时厂里福利,夜间加班会配发肉包子,父亲每次深夜归家,总会带回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成了我们清贫童年里最珍贵的甜、最难得的解馋。
那时的我们懵懂无知,只贪恋包子的鲜香,从未深究背后的细碎心酸。直到某次无意间听见母亲闲谈,才知晓那些让我们雀跃的包子,是父亲整夜劳作后的加班餐。他从未舍得尝一口,日日饿着肚子熬夜做工,把唯一的温热与香甜,悉数留给了我们兄弟四人。后来厂里改革,加班餐换成了加班费,热腾腾的包子便再也没有了。
岁月匆匆,我们兄弟四人渐渐长大,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包子的事。可当年那些包子的滋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那味道早已不是纯粹的肉香,裹着年少不懂的亏欠与心疼,每每回想,心底总有一缕绵长的酸涩,轻轻萦绕,挥之不去。
而今日桌上的包子,入口却满是清甜。是岁月回甘,是血脉绵延,是儿时被疼爱的暖意,终于跨过悠悠时光,缓缓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一口包子里的酸与甜,就这样在三十多年的时光里,被一个父亲的沉默,无声地焐成了甜。心念至此,我连忙拿起手机,想给年迈的父亲道一句祝福。电话铃声悠悠响起,一遍又一遍,响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接听。如今父亲已是九十高龄,母亲也八十六岁了,他们的耳朵都听不太清了,已经不大能听见远方传来的铃声。
我缓缓放下手机。电话没有接通,可我却分明听见了——那一声遥远的应答,比任何接通时的声音都更清晰。
时光辗转,包子的味道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望着窗外温柔的天光,我在心里轻轻说:爸,父亲节快乐!
■ 王刚,文学爱好者。曾获全国好编辑一等奖、全国好通讯一等奖、国防科技工业新闻宣传优秀论文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