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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8日

杉木寨,布依山歌飘远方

□ 王开碧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腔还是那个腔。杉木林子还在后山哗啦啦地响,火塘还在吊脚楼下烧着,包谷饭还在木甑子里冒着热气。而我从杉木寨走出去,带着满身杉木的清香和满嗓子的山歌调子,把这些古老的声音种进了新的时代里。

有些声音,注定要顺着山脊的方向生长。我生在杉木寨,长在杉木寨。寨子藏在都匀城外的山褶里,四面都是杉木林,密匝匝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响。我阿妈说,我们布依族人听惯了这声音,连唱歌的调子都是跟杉木林子学的——风急的时候调子就高上去,风缓的时候调子就落下来,林子里画眉叫得最密的地方,正好唱情歌。

记得儿时,我常常坐在自家吊脚楼下,听阿妈和她的伙伴唱山歌。那声音依然像山涧水一样清亮亮的。她年轻的时候教我唱“浪哨调”(当时我还是懵圈的)——这是布依族青年谈情说爱时用的曲调,不能用大白话,要用隐喻和双关。“比如你夸阿哥勤快”妈妈眨眨眼,“不能直接说,要唱‘山间阳雀叫得早,不及阿哥起三更’,这叫‘借物传情’,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情意要藏在话里头,让人去品,才叫有味。”我跟着妈妈学调子,晚上坐在老屋门前的院坝里听寨里人对歌。那才是布依山歌本来的样子——不是一个人唱一个人听,是满寨子的人都在歌里。老人在火塘边哼古歌,唱的是开天辟地、祖先迁徙;姑娘们在绣花房里唱绣花歌,针走到哪里,调子就流到哪里;孩子们在田埂上唱放牛歌,童声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坡的包谷籽。布依山歌的十八种调式,原来不是谱子上冷冰冰的分类,而是寨子里每个时辰、每种活路都有各自的腔调。清晨上山有山林歌,午间歇气有歇气歌,傍晚收工有收工歌,月亮升起有月亮歌——歌是布依族人的第二张嘴,替他们说出晴天雨天的感受、播种收获的心情。

后来我长大了,走出了杉木寨,在都匀城里工作。城里的声音太杂,汽车的喇叭、现代流行歌曲、短视频短剧的声音,吵得我有些烦躁。每当夜深人静,杉木林的风声和寨子里的山歌调子传来,像阿妈在很远的地方呼唤我。

2024年,我陪着一位布依族歌郎去龙里参加布依族文化交流活动。当我在舞台左侧帮他换上布依服饰的瞬间,目光落在衣袂上绣着的布依图腾上,一针一线都承载着民族的厚重,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这份演出的分量,也读懂了布依族文化的深邃和庄严。乐声起时,他清亮亮地一声“咿——啰——喂——”,像杉木寨的晨雾里有人推开了一扇木窗。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裹着杉木树脂的清香、茶芽的鲜洌,还有火塘边煨甜酒粑的暖香。我赶紧举起相机,将舞台上的光影与歌声一并定格,台下的观众掌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我站在幕布后面,心里激动不已——原来我们布依族的调子,走出去,可以这样打动人,看来之前我们商议组建都匀布依文艺队之事是非常可行的了。

但那次演出的震撼还没消化完,贞丰之行的演出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我们为了一场布依族文化展演,专程到老家杉木寨及都匀附近的甲林布依寨子找布依阿妈和老歌手学调子,学得认认真真。阿妈们说,布依山歌有十八种调式。每一种调子配一种活法,每一种活法配一种调子。我们认真学习,可排练出来的效果总差一点。最终演出效果不理想。返程路上我一直沉默,歌郎却忽然开口:“你发现没有?阿妈唱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面山上的杉木林的。我们在排练厅里唱,眼睛只能看见墙壁。”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我心里的困惑:布依山歌的灵魂不在旋律上,而在它与杉木寨那一片山水的对视里。离开了吊脚楼的烟火气、杉木林的风涛声、火塘边煨酒的咕嘟响,那些婉转的拖腔便成了无根的浮萍。歌郎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喊:“为什么不试试用现代乐器托住老调子?吉他的和声可以模仿杉木林的风响,手鼓能打出吊脚楼下舂碓的节奏,让山歌既长在杉木寨的泥土里,又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们说干就干,都匀布依恋歌文艺队很快组建起来了,吉他、手鼓、笛子、芦笙、月琴、葫芦琴、八角琴等乐器一件件配齐。我们反复琢磨都匀本土山歌的节奏、腔调,保留原生态的唱腔韵味,再融入现代乐器伴奏。歌郎执笔创作,将都匀的剑江碧水、青山村寨、布依人的烟火日常、江岸山歌的深情,都写进新的山歌里,自创了由布依十八调改编而成的《刺梨花迎客来》《尤勒情歌》《美丽都匀等你来》《布依姑娘》等本土经典曲目。

在都匀布依城的布依活动庆典里,我们迎来了新生文艺队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当吉他弹出杉木林间的沙沙风响时,手鼓模仿起布依铜鼓的节奏,歌郎开口唱起新编的《刺梨花迎客来》时,那不是简单的“老歌新唱”,是两种时空在对话——芦笙的呜咽里站着杉木寨的祖先,吉他的和弦里走着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而连接这一切的,是那一口醇厚如糯米酒的布依唱腔。我负责打鼓,每一下都像心跳,应和着山歌里那些古老的停顿与延展。台下的观众,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也有十几岁的年轻人;有布依族,也有汉族和其他民族。当山歌的十八调遇上吉他的和弦、手鼓的律动,那口从杉木寨泥土里长出来的呼吸,终于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演出后,我回杉木寨看阿妈。她坐在吊脚楼下,还是那样自在地哼歌。我用手机给她放我们乐队的新作品,她闭上眼睛听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还是我们杉木寨的调子,只是换了一身新衣裳,更好听更好看了。”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腔还是那个腔。杉木林子还在后山哗啦啦地响,火塘还在吊脚楼下烧着,包谷饭还在木甑子里冒着热气。而我从杉木寨走出去,带着满身杉木的清香和满嗓子的山歌调子,把这些古老的声音种进了新的时代里。调子再起时,我听见了杉木寨的千百种声音——晨雾里推开木门的吱呀声,茶坡上采茶姑娘的嬉笑声,火塘边老人讲古的絮语声,月色下青年男女对唱的羞涩声,都在“布依十八调”里找到了归宿,越传越远……

■ 王开碧,黔南州作家协会会员,都匀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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