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新兰
我想起自己走过的许多路,到过的许多地方,可心里头最妥帖、最安稳的,还是这座城、这条江。
我是在剑江边长大的。祖母说,都匀原名都云,布依语译为“彩云之城”。每当雨过新晴,站在莽山之巅极目东眺,都匀处在一条狭长的东南斜坡上,云雾把这片小城轻轻揽在臂弯里。四周的马鞍山、螺蛳壳山、东山和西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与脚下的江水悄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闲话。祖母又说,剑江的源头在斗篷山南麓,河流蜿蜒而下,九溪从山间奔出,一路汇流,牵住东山,揽住百子桥,映着文峰塔。都匀整座城的灵气,就这样被山水和云雾轻轻拢住。祖母哼一首布依族山歌,歌词我听不大清,但那调子始终在心头盘旋,像剑江上的薄雾,软软的,散不去。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调子里有江水的声音。
剑江为什么叫剑江?我问过地理老师。他说,江里产一种鲥鱼,身形尖扁似箭,所以鲥鱼也称箭鱼,“箭”与“剑”音近,叫着叫着就成了剑江。鲥鱼?我想起了清晨江边的情景:打鱼人驾着小船,四五只如同临战的鱼鹰列队船头,打鱼人篙子一挥,鱼鹰劈劈啪啪,纷纷跃入水中,一个猛子扎下去,眨眼间就叼起一条鲥鱼,打鱼人把鲥鱼从鱼鹰口里揪出来扔到鱼篓里,熟练地解开它脖上缠着的箍环,奖励它一条小鱼,它又心甘情愿地转身扎入水中,如此循环往复,衔起一尾尾鲜鱼。蹁跹戏水的白鹭,不时盘旋起落于剑江边。地理老师还说,都匀的剑江和桥最早出现在明代旅行家徐霞客的游记里,徐霞客写到“都匀西门大溪上有新架石梁,垒石为九门甚整,横跨洪流”。地理老师说都匀西门大溪指剑江,石梁桥大抵就是现在的百子桥。
因为剑江,都匀成了桥的博物馆。百子桥、风雨桥、狮子桥、彩虹桥……横的、斜的、拱的,大大小小一百来座,毫不客气地架在剑江之上,把这座小城织成了一方棋盘。我常暗自想,都匀大概就是世界上桥最多的城市了。我最偏爱百子桥。百子桥曾是我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每次经过,我总爱趴在桥栏上,数水里有多少条鲥鱼,数着数着就乱了。桥头常有山歌飘来,有的调子和祖母唱的一样,有的又不一样,我都喜欢静静听着。
剑江向南流,漫过文峰塔的影子,淌过马鞍山的倒影,也流过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端午。五月初五,剑江便喧闹起来。龙舟一字排开,船头是雕了彩绘的龙头,瞪着眼,张着嘴,威风凛凛。赛手们凝神静气,屏住呼吸。一声哨响,鼓声便轰然炸开,咚咚声震人耳膜。那鼓点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浑身的血脉都跟着沸腾起来。赛手们吼声震天,奋力挥桨,破浪向前。后来,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更宽的江河,看过更大的龙舟赛事,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剑江龙舟这般动人心魄的滋味了。
顺江而下,便到了石板街。这条由一万余块青石铺砌而成的老街,被几百年的行人脚步打磨,溜光发亮,雨天能照见人影。街两旁的房子依山而上,青瓦木墙,错错落落,坡顶有石狮守着,一只踩着绣球,一只护着幼狮,憨态可掬,守着老街的晨昏。我每次走在这条街上,心里都格外安静。街边有卖蜡染的布依族阿妈,蓝白相间的布匹在风里轻轻摆动,那些纹样密密匝匝的,藏着山水的传说;有敲打银饰的苗族匠人,叮叮当当,敲出一朵朵细碎的花;还有水家阿婆摆的剪纸摊,红纸在她手里翻飞几下,一只蝴蝶或一尾游鱼便跃然纸上。我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看她剪一对锦鲤,剪刀游走,红屑飘落,她神情恬淡,不急不躁。我忽然懂得,这大概就是剑江养出来的人,性子温和,内里却有韧劲,平静岁月里藏着深情。石板街带着剑江水的潮润,也带着毛尖茶的清芬,熨帖着每一个寻常烟火的日子。
说起毛尖,那便是都匀的魂了。都匀毛尖大多生长在螺蛳壳山上,终年云雾缭绕,茶树就长在那云雾深处,吮吸着山的灵气和水的精华。春日采茶时节,满山都是背着竹篓的采茶人,手指在茶树上轻轻一捻,嫩芽儿便一朵朵落进篓子里。小时候我跟祖母去采过茶,总也采不够——那芽子太小了,采半天也凑不满一把。祖母说,一斤好茶,要几万颗这样的芽子呢。后来我喝过许多种茶,却总觉得,只有用剑江边冒沙井水泡出来的毛尖才最对味。井水泡过的毛尖江茶,那清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洌。天晴时,还能听见茶山上传来喊茶的调子,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间回荡,仿佛连沉睡的“山神”和“茶神”,都要被这调子轻轻唤醒。
我站在剑江边,夜色渐渐浓起来。
江岸灯火次第亮起,光影落进水里,碎作满江星子。岸边有夜钓的人,静静坐着,鱼竿斜架在石上,一星渔火忽明忽暗。我想起自己走过的许多路,到过的许多地方,可心里头最妥帖、最安稳的,还是这座城、这条江。年少时不懂,如今才明白,人和江的缘分,原是这样深——我生在剑江边,长在剑江边,江水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走得再远,耳畔总有那水声萦绕,梦里也总有一座桥、一脉青山。
剑江水悠悠流淌,流过我的童年,淌过我的青春,奔向我看不见的远方。我知道,无论岁月怎样流转,这江水都会载着这座城的魂,载着两岸人家的烟火气,载着我这半生的眷恋,奔腾向前,生生不息……
■ 邓新兰,都匀市文联副主席。作品散见《中国组织人事报》《当代贵州》等各类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