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毅

我在浙江杭州工作多年，老家却在一千公里外的贵州罗甸。每每想起故乡，心心念念的是那些遍布街头的素剪粉。

罗甸剪粉是一道色香味俱佳的传统小吃。它以酸、辣、清爽、柔软、可口、开胃的独特风味引人喜爱。它的制作过程，对我而言，更是一种艺术。选用本地优质大米，经过浸泡、磨浆、蒸煮，最后形成一张张薄如蝉翼、柔韧有度的粉皮。而调料，更是讲究至极，每一勺辣椒油、每一把葱花、每一粒酥黄豆，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因食用的时候要将蒸好的粉皮卷起，用剪刀按一公分的间隔剪成条状，放入碗中，故名“剪粉”。又因用料全是素的，不会出现一滴油星，被称之“素剪粉”。

少年时期，正值计划经济年代，物质匮乏，剪粉这样的美食，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奢侈品。那时，剪粉和其他传统小吃一样，都被国营食品店牢牢把控，不仅需要钱，还需要粮票。而我家，由于条件所限，大米都是稀罕物，更别提用大米做成的剪粉。每当看到同学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剪粉时，我只能在一旁咽着口水，心中充满了羡慕与渴望。

改革开放后，政策放宽，市场逐渐活跃起来。小镇上、校门口，各种小吃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买碗剪粉吃”成为同学们口中的高频词。那时我正值高中，偶尔会从紧巴巴的生活费中挤出几毛钱，买上一碗素剪粉狼吞虎咽。那酸酸辣辣、清爽开胃的味道，让本是“穷学生”的我烦恼顿消，仿佛拥有整个世界。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罗甸县城工作。那时商品经济已经相当活跃，满大街都是个体摊贩，剪粉作为罗甸的传统小吃，更是遍地开花。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这久违的美食，甚至到了上瘾的地步。特别是夏天，天气炎热，懒得做饭时，一碗剪粉便是美味一餐。

尔后，我来到浙江、上海等地发展。每当夜深人静，思乡之情便如潮水般涌来。而在每一夜的“怀乡”中，总有一碗让人馋涎欲滴的罗甸剪粉在脑海里晃动。我尝试过在各地的贵州餐馆中寻找它的身影，但往往失望而归。偶然碰到有些餐馆打着“贵州米粉”“贵州剪粉”的招牌，但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粉皮太厚，就是调料不够地道。老乡们品尝后都说，长相差不多，但总是吃不出罗甸剪粉那种特有的味道。

也因此，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先去吃上一碗素剪粉。有时一碗不解馋，会连吃两碗甚至三碗。可能是长期形成的口碑，在罗甸县城吃剪粉，很多朋友都会推荐一家叫做“刘三姐”的摊点，盖因味道纯正，数量充足。而在罗甸的剪粉家族中，我的出生地边阳镇的剪粉更是被视为宠儿。粉皮薄软而有韧性，搭配上当地农户特制的酸菜和辣椒油，舒舒爽爽，吃了直呼过瘾。也有人介绍说边阳的剪粉谁家做得最好，但我并不刻意要去哪一家吃，往往是遇上谁家吃谁家。对于一个许久没吃上家乡剪粉的人来说，只要到了那个地头上，感觉谁家的都很香！

我深知，罗甸剪粉之所以难以复制，是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道小吃，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地域的印记。据称，它选用的是当地特有的“贵槽米”和“罗斛辣椒”，其他佐料也都是当地自产。全程手工制作，费时费力，又不确定除罗甸人外，有多少人习惯这种口味，如果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就失去了它原有的魅力。因此，在外地，想要吃到原汁原味的罗甸剪粉，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然而，我又想，事物总是变化的。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人们流动的频率也会越来越高。如今，越来越多的贵州特色美食走出大山，走向全球。比如有名的“凉都牛肉火锅”“花溪牛肉粉”“水城羊肉粉”等，都已经在各地生根发芽，深受人们喜爱。有朝一日，“罗甸剪粉”乃至“边阳剪粉”会不会悄然而至，让漂泊异乡的游子不经意间一回头，满是惊喜？

一念及此，那份来自味蕾的乡愁，再次涌上心头……

■ 廖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作家文摘》《青年时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