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雁翔

那是十二年前的七月，江风悄然回旋，忽而翻涌飞扬，如抛出一道诗意的长索，将整个夏日轻轻钉住。无边的晴朗铺洒在乌江之上，恰似一页白里透蓝的信笺。

江水翻涨，怀着敬意，托举游船，如同珍视过往的人，把情义掏出心底，照亮幽幽怀想。

在对“辞赋之乡”瓮安资质考察期间，我有幸陪伴许结、钟振振老师一行，欣然投身乌江浩荡声势之中，打捞一江诗情。

南京与瓮安，虽隔千里，诗韵却一脉相牵。金陵城下的秦淮河，藏着与乌江一般激昂而热诚的底气；而许结、钟振振两名教授，融儒学风雅、辞赋传奇与兴亡史迹于一身，正是承续古城文脉的当代学人。

许结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赋学会会长。先后出版《中国辞赋理论通史》《解之诗钞》等三十余部著作，率先开辟辞赋与图像交叉研究新领域，填补多项学术空白，为晦涩的古赋研究拓出了一条新路。

钟振振为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韵文学会会长，担任《中国诗词大会》总顾问，是当代词学与韵文研究的领军人物。著有《贺铸词集校注》《钟振振讲词》等力作，深耕唐宋韵文多年，补齐贺铸词系统研究百年缺憾，破解了诸多词学悬案。

二人同在金陵治学，互为同道挚友，时常切磋砥砺，于学术研究、教书育人、文化普及三方面皆成果斐然，是学界口碑与人望兼具的大家。

因文学结缘，我们一见如故，心意相通，便共赴这场跨越山河的诗词歌赋之约。

游船在岸边闭目静候，被我们的欢声笑语猛然惊醒，微微一颤，荡开层层柔波，仿佛展眼舒眉，笑意暖了江面。

乌江江界河，敞开渡口，像是性情中人，一迎上来，就在我们眼帘画了一幅江山多娇图，许结、钟振振老师，与我，三人都没忍住，异口同声朗诵起清代瓮安籍诗人傅如楫的《江天文笔》：“长江为研碧生烟，空际云霞是锦笺。日月光华凭摹写，文章湖海浩无边。”

不知道老师们的心境怎样，只知道我的心底冉冉浮现——长江为砚、云霞为纸、日月为笔、江山如文，好一幅气象壮阔的场景。

我们站在游船上，在天地双层虚空之间，船只犹如一个活性的语境。

兰舟催发，口衔诗论，我们谈诗的声音伴有嗒嗒哒的机器轰鸣，我们或沉默远眺，或仰天大笑。

许结、钟振振老师问及写乌江天险的诗词时，问到预先做的功课上了，我徐徐说来，除了我们刚才吟诵的诗词之外，同时代的犹法贤，江界河犹家坝人，著《酉樵山房诗文集》，内有存目《江界河渡》《犹家坝杂咏》，还有洪亮吉著《贵州水道考》时，也写有咏江界河汇流的诗词。

随着火金山瀑布汩汩泼进我们心底，激活了我们对乌江名篇的记忆，从李清照《夏日绝句》、项羽《垓下歌》，到杜牧《题乌江亭》、王安石《题乌江项王庙诗》……你一句，我一和，在平仄抑扬之间，轻重上去之中，无不胸藏豪气，舌走长风。

临江朗咏，诗意层叠，恍若漫天鹭鸶，翩跹飞舞。

铁打的乌江，流水的诗，每个时代都有自己文化审美倾向，纵横交错，围绕乌江，铸成一个蛹壳，里面装着的却是波涛汹涌、浩浩汤汤、气势恢宏的蜕变，经过浪漫主义的刺破，星汉涌出都是锦上添花。

老师们的豪情，接连点燃我的谈兴。待我讲罢红军“突破乌江”的往事，先生相继沉静，我亦默然，细省讲述时的点滴得失，沉浸于那段烽火岁月的苍茫与厚重之中。

钟振振老师从对面栏杆上急走几步，抓住我身边的栏杆，大声朗诵他的《七律·强渡乌江》：

猴场议决破尘昏，天堑何难破浪行。

雪压危崖风扬帜，涛撼深谷石惊魂。

竹筏勇渡千重险，炮火齐摧险隘门。

从此雄师过江界，遵义旌旗照乾坤。

全诗不乏钟振振老师雄浑严谨、炼字警策、融史入诗、家国气象的诗风。

我正要说出体验，许结老师已接过话茬，反扶栏杆，清了清嗓子，朗诵他的诗：

风雪乌江锁乱云，危崖绝壁势嶙峋。

既从猴场定良策，便向江界破棘榛。

飞竹筏，战征尘，炮声惊破敌营屯。

雄师踏破天险去，直指遵义日月新。

一首《鹧鸪天·咏红军强渡乌江江界河》，此时，我十二分感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幸好老师知道我不擅诗词，我勉强作了新韵《突破乌江》：

猴场聚议启征尘，怒水横江扼要津。

石啮寒涛穿险峡，风飘冻雪乱山垠。

轻舟疾渡冲危浪，战鼓齐鸣破暮云。

飞越天堑征途阔，黔山从此换新天。

我的朗诵，正值风大，游船调头，呜呜鸣笛，不知他们是否听清，却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意境新，不撞句。这下我终于懂得什么是“善意的谎言”了。

事后，我背地里创作现代诗《江界河》，相继在《南风》《诗选刊》刊发，只是不知道补得了我的拙笔。

镀满阳光的一角天空投向江水，溅起一匹舒展舞动的蓝绸；游船配合我们的诗兴，随波起伏跌宕；船底轻轻擦过云影，那些散在水里的光亮被船身一分为二，又在尾后慢慢合拢，像谁随手揉皱、又轻轻抚平写满诗词的信笺。我们倚着船栏，任凭声音撒欢，被浪花带着上下腾挪。

不知怎么就谈到抒写的内容上，两位老师根据自己的创作实践，总结出大凡诗词歌赋创作，写来写去，不外乎“时代的、熟悉的、情趣的、兼容的”。

许结老师说，以我这几天来的翻阅、采访、亲历，我写瓮安行的绝句已经打好腹稿，并举了《江界河揽胜》为例：

乌江险境成江界，无限风光谷底妆。

跨步天桥惊极目，奇峰碧翠一回航。

整首诗描绘乌江峡谷胜景，笔力明快，意境开阔。首句点乌江险峻之势，次句写谷底秀美风光，刚柔相济。后两句写天桥远眺，惊心夺目，奇峰叠翠，令人流连忘返。当场的文朋诗友们伸出了大拇指。

钟振振老师说起他去参加学生的生日聚会，有感而发：

桃花流水葬湖波，而立亭亭长小荷。

谁说出名须趁早？我看踏实不嫌多。

勤开电脑绞其汁，快摸石头过此河。

博士文凭拿到了，大家陪你去K歌。

全诗意趣盎然，脱下古调束缚，融入日常世事，以治学奋进与人生体悟入韵。以荷起兴设问破俗见，写伏案笃行、稳扎稳打的追梦心路，终取学业硕果、同欢共勉。贴合先生雅俗互渗、寓理于趣的创作主张。

仿佛感染诗情的夕阳瞬间变形船头，按响归航的汽笛，把我们的背影留给河谷，丰厚了霞色的感情色彩。

采风活动圆满结束，一行人于暮色中踏上归途。

一川江水，载着一段诗事。满怀绵长眷念的我，对那段记忆，念念不忘。

■ 周雁翔，本名周应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