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新兵 汪军 肖艳 周芷若
云贵高原上的贵州，既有喀斯特地貌造就的“百万大山”，又有时空与人文交织的璀璨文化。红色文化、阳明文化、民族文化、屯堡文化已成为贵州文化名片，是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的亮丽风景。
与此同时，近年来植根乡土的大众文艺大放异彩，让多彩贵州文化园地越发蓬勃。遵义市桐梓县羊磴镇“素人艺术家”、六盘水市水城区“农民画”、贵阳市花溪区“夜郎谷”……黔岭大地上的“文化奇观”，源自生活、大众创作、大众共享，兴乡土文化，润山乡民心。
羊磴镇因何“土而奇”
遵义市桐梓县羊磴镇地处黔渝交界，过去交通闭塞，21世纪初被列为贵州100个“一类贫困乡镇”之一。2012年起，四川美术学院等院校艺术人士走进乡村，推动“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交融，带动村民忙时生计、闲时执笔。大山深处的羊磴镇就此声名鹊起。数十名“素人艺术家”立足本土取材，抒发乡土真情，作品线上传播、线下赴遵义、重庆、北京等地展出，成为外界感知贵州乡土文化变迁的鲜活媒介。近年羊磴镇以“艺术乡场”、论坛等形式持续扩大影响力，2025年，羊磴艺术馆入选2024—2025年度最美乡村公共文化空间。
黔北桐梓羊磴镇依羊磴河而建，群山环抱。河畔羊磴艺术馆陈列众多素人作品，是村民日常交流绘画的场所。馆长胡现坤指着九米长卷《羊磴到北京》向观众发问：“这是镇馆之宝，作者文化程度你猜得到吗？”作者程必兰1949年生于木瓜镇，8岁仅读一周书，2021年72岁才正式拿起画笔。2025年她首次赴京，把旅途见闻凝于笔端，诞生《羊磴到北京》。她以山水、童年、家乡为主题，累计创作上千幅作品，多次赴遵义、北京等地展出。不久前，她耗时4个多月完成的15米长卷《程必兰》在遵义美术馆展出，以气派小楼、通畅道路、清澈河流为主，展现家乡巨变。
护林员全安权的作品《护林员》，描绘山林青翠、蘑菇丛生、护林人值守防火的场景。羊磴镇森林覆盖率达70%，生态蜂蜜等绿色产业稳步发展，56岁的全安权半生与山林为伴。 2013年底，川美师生在镇上豆花馆装饰餐桌，雕刻烟盒、筷子、味碟等日常物件，触动了绘画零基础的全安权，让他发现“家乡原来这么美”。《护林员》亮相芝加哥大学北京中心展览，多件作品参展遵义黔北民间艺术家特展，让他信心更足，无护林任务时每日作画十余小时。“曾有人出价1000元买画，我很意外，但我不为赚钱画画，只愿以文化滋养民风，让家乡更好。”年过60的谢小春，人生历经务农、行医、经营砖厂、煤矿、加油站、汽修厂，如今一心专注“画羊磴”。十年前，川美师生发现他的绘画天赋，鼓励他提笔创作，家乡山水、市井人情皆入画。作品《热闹的街市》以文字连缀人群，还原老街赶场景象。他将老宅一半辟为“小春堂”，面朝羊磴河、背靠老街，摆满根雕、画作、工具，墙面挂满乡土主题作品。依托“文艺乡场”的影响力，谢小春正修建民宿，期待更多人走进羊磴。他创作百余幅作品，只为把大山里的变迁与乡亲的富足生活展现给外界，也鼓励年轻人用画笔描绘可爱、喜乐的家乡。
水城农民画何以“拙而艳”
色调明艳、线条随性、充满生活故事，六盘水水城区农民画将生产生活、民俗风情、乡村变迁定格于画布。该艺术形式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近年来爱好者持续增多，作品借网络出圈，上千件作品赴北京、上海、香港、巴黎等地展出。
水城区陡箐镇猴儿关是农民画发源地，38岁苗族画师罗班妹是代表性创作者。“从小跟着母亲学挑花、刺绣、蜡染，有纹样基础，刚拿画笔时手还会抖。”猴儿关外墙遍布农民画，她因居家带娃无法外出，主动报名培训入门。当地95%以上为苗族，20世纪80年代的培训班，让村民以针线技艺结合画笔，催生独具特色的水城农民画。2019年，罗班妹受聘教儿童体验农民画，同年与区旅投合作，按要求交画领取补贴。技艺精进后，她多次赴省外参展，收获大量观众与订单，累计售出画作百余幅，最贵单幅三千余元。火把季活动期间，她一月售出二十余幅，小画99元、大画1200—1500元，家人全力支持她创作。她屡获当地赛事奖项，2024年斩获贵州省农民画金奖。近期，罗班妹正备战首次赴北京参展。
董成深耕农民画四十余年，现为贵州省农民画特聘老师。1983年，水城特区文化馆在猴儿关开办首届农民画培训班，虽当年无作品入选全国展，却成为水城农民画的起点。次年培训班重启，指导师生扎根民族民间文化，挖掘刺绣、挑花、蜡染等能手，在传统技艺基础上创作，数十幅作品参展。此后五年，董成作品多次亮相全国、全省展览，多件被国家级馆藏，他也被破格聘为文化馆干部，专职指导农民画。水城境内有37个民族、105个特色民族村寨，各民族服饰、纹样各具特色，为农民画提供丰富养分。当地每年举办多期培训，发掘民间艺人、提升创作水平，目前长期创作者达七八十人，部分学校教师也加入队伍。2025年，水城农民画代表贵州亮相全国技能大赛，6幅入国家级展览、5幅展于国家博物馆，创下贵州农民画多项“第一”。董成表示，部分画师年入数万元，贵州正将其定位为“村画”，纳入“村”字号系列，发展势头肯定越来越好。
贵州夜郎风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徐源，父亲是水城农民画第一代画师，他自幼受熏陶，专业学习美术并深耕农民画产业化，曾获全国农民技能大赛农民画二等奖。2011年赴京参展后，他意识到完整文化产业链的重要性，2012年起聚焦版权保护。2025年下半年，国家民族民间文化版权贸易基地（西南）水城农民画版权贸易分中心落地，水城区为2.4万幅农民画及文创作品办理版权“身份证”，新增18项专利、20个商标，版权收入67.3万元，其公司版权收益达47万元。徐源推动农民画跨界文创、音乐、戏剧、动画，获奖舞蹈《画里乡田》便以农民画为视觉核心。他一方面与高校合作打造产学研体系，一方面挖掘IP价值，传播乡土风景、风情、风味。
花溪夜郎谷守护“怪而美”
贵阳花溪夜郎谷是热门文旅打卡地。1997年，雕刻艺术家宋培伦租下乱石峡谷，带领村民以石头垒砌两百余座堡垒、傩面柱，历经近30年沉淀。2025年，夜郎谷获法国巴黎国际艺术沙龙展提名奖。这些傩面石柱神态夸张、粗粝质朴，看似“丑萌”，却滋养出一片艺术土壤：普通村民重拾创作、傩戏传承人站稳舞台、本土陶艺人返乡扎根，普通人的艺术梦想在此生根。
离夜郎谷景区大门不远处，就是林涛的摊位。她专注制作丑萌傩面冰箱贴、陶艺品，风格比景区石阵更灵动有趣。三年前，她小学未毕业，开过吊车、卖过衣服，日常围着灶台与孩子，送女儿上大学后才寻求新方向。2023年，她得知夜郎谷免费提供原创摊位，带着自制笔筒找到宋培伦，获得创作空间。她以景区石脸为灵感，大胆改造型、添色彩，以树根、石头、泥巴为原料，坚持原创不模仿。三年间，她创作数百件特色手作，春节单日最高营收600余元。
贵州傩堂戏传承人秦仁军的舞台，就设在夜郎谷傩面石柱错落的溪水岸边，他的团队每日固定演出。53岁的秦仁军是家族第33代传承人，早年经商，2013年全心投入传承，曾在夜郎谷初创期的泥泞小路上零星表演。傩戏传承一度陷入生存困境，2019年起，夜郎谷为其提供稳定舞台，团队将5小时原版精简为40分钟普及版、8分钟精华版，融入现代表达，吸引年轻观众。一位上海戏剧爱好者观演后激动落泪，让他相信傩文化是有未来的。”
贵州省工艺美术大师陈燕平，是夜郎谷所在村的当地人，他在夜郎谷开设陶艺工作室，提供体验服务，产品均带傩面丑萌元素，粗犷灵动、无一重复。夜郎谷建设初期，他父母曾参与施工，他自幼看着艺术家与村民以乡土手艺垒砌石阵，埋下艺术种子。十七八岁学陶，远赴景德镇、广东打拼，33岁毅然返乡。“进入夜郎谷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离开了高楼大厦，离开了水泥钢筋。”陈燕平喜欢静下来拉泥坯，也喜欢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聊天。有人问他为什么跑回村里，他笑一笑，说“这里离家近，心里踏实”。
夜郎谷创始人宋培伦“不做标准化东西”的理念，也影响着陈燕平。他做的傩面陶艺，釉色在窑里烧制后不受控制，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以前他觉得这是“没做好”，后来发现，不一样才是特色。
夜郎谷的特别，也在于这种“不标准”。
去年，这里开启“丑东西集市”，灵感就来自夜郎谷粗粝的石头脸。集市上摊主们的手工艺品都带着夜郎谷的“丑”元素，游客也可以坐下来，亲手做一个属于自己的“丑东西”冰箱贴。
曾经一度艰难运营的夜郎谷，如今日均人流量近4000人次，不紧不慢的发展方式，反而让这片山谷持续焕发活力。
宋培伦总说，当初他建这座“城堡”，只建一半，另一半留给自然、留给后人。现在后人来了，带着他们的理解和创造，通过手里的泥巴、陶坯上的刻痕、蜡染上的图案，还有无数创作者的巧思，生发出多样的形态。
夜郎谷的石头还在“生长”，不是往更高的地方堆，而是从那些粗粝的缝隙里，长出了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大众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