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海波
荔波朝阳镇樟江岸边，矗立着一座形似鱼胆的青山，当地人世代唤它鱼胆山。这座山没有小七孔的奇秀，也无茂兰的幽深，却因一段古老传说，在人们心中深深扎根，成为樟江流域最动人的精神印记。
天地初开、樟江初成之时，流域内有一条千年鱼神，身形硕大如小山，青金色鳞片在阳光下能映出漫天细碎金光，尾鳍展开可遮半片江面。它吸天地灵气、沐日月精华，练就通天本领，专司调节水势、守护生灵，让樟江两岸风调雨顺，人们得以临水而居，靠捕鱼耕种繁衍生息，日子安宁祥和。
可好景不长，一场百年不遇的滔天洪水猝不及防席卷而来。乌云如墨遮蔽苍穹，狂风似怒兽嘶吼，数丈巨浪奔腾咆哮，撞垮田埂、冲塌村寨，低矮的房屋在洪水中轰然坍塌，牛羊被裹挟着漂流，老弱妇孺的哀嚎与洪水的轰鸣交织，成了绝望的悲歌。江底的鱼神目睹此景，心如刀绞，它清楚知晓，唯有牺牲自己，才能救下守护千年的生灵与土地。
没有丝毫犹豫，鱼神纵身跃出江面，激起数丈水花，仰天长啸之声悲怆决绝，震彻云霄，连厚重乌云都为之震颤。它拼尽千年修为，浑身泛起刺目金光，穿透阴霾照亮这片绝望的土地。身躯在金光中剧烈颤抖、膨胀，青金色鳞片簌簌飘落，每一片都化作一捧沃土，滋养着濒临毁灭的大地。随后，它抬起鱼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剖出凝聚自身全部灵气的鱼胆——那枚晶莹剔透、泛着温润绿光的鱼胆，被它奋力掷向樟江岸边。
鱼胆落地的瞬间，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化作一座巍峨挺拔的青山，如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挡住肆虐的洪水，逼使其顺着山体两侧缓缓分流，不再侵袭村寨、伤害生灵。而鱼神的身躯，在剖出鱼胆的刹那便失去所有力气，缓缓下坠，最终融入它守护千年的樟江，以生命延续江水生机，用一生坚守完成了最后的守护。这座由鱼神胆化成的山，便被当地群众命名为鱼胆山，成为它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永恒见证。
很久很久以前，朝阳镇还叫葩辉里，那时的樟江两岸，人们临水而居，靠捕鱼、耕种为生，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宁祥和。当时，寨里有个叫阿朗的年轻后生，为人勤劳善良，手脚麻利，既是捕鱼的好手，又懂些草药知识，常常帮乡亲们治病，深得寨里人的喜爱。阿朗从小无父无母，唯有一位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为了让奶奶安享晚年，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樟江捕鱼，傍晚再背着草药回来，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有一年夏天，樟江遭遇罕见旱灾，河床干涸见底，鱼虾绝迹，地里的庄稼萎蔫，乡亲们连饮水都成了难题，年迈老人和年幼孩子纷纷病倒。阿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背着水桶翻山越岭寻找水源，却一次次失望而归。樟江沿岸的山涧尽数干涸，唯有大山远处的鱼胆山山顶上，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雾气。
寨里的老人告诉阿朗，鱼胆山是鱼神胆所化，山里藏着鱼神残留的灵气，唯有心怀赤诚、甘愿奉献的人，才能得到鱼神眷顾，唤醒山底的水源。阿朗听后，心中燃起希望，他郑重告别奶奶和乡亲们，独自踏上前往鱼胆山的险途。鱼胆山地势险峻，山路崎岖陡峭，沿途长满锋利荆棘，阿朗的手脚被划破一道道口子，鲜血染红衣衫，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一定要找到水源，救乡亲们和奶奶，不辜负鱼神当年的牺牲壮举。
历经千辛万苦，阿朗终于登上鱼胆山山顶。山顶上果然有一汪碧绿潭水（正是现在的鱼胆水库），如翡翠般澄澈，潭边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慈祥，正是鱼神的化身。阿朗连忙上前跪拜，声泪俱下地说明来意，诉说乡亲们的苦难与自己的决心。鱼神看着他满身伤痕与眼中的赤诚，眼中满是赞许，缓缓开口：“你为乡亲甘愿冒死前来，这份心意天地可鉴。这潭水是樟江源头，引水下山无需你牺牲性命，只需将你的善良与赤诚注入潭中，便可滋养两岸。切记，这份善意需世代相传，不可辜负。”
阿朗毫不犹豫应允，双手轻轻抚摸潭水，将心中的善意与赤诚默默诉说。刹那间，潭水泛起层层涟漪，顺着鱼胆山的山势蜿蜒而下，形成一条清澈溪流，缓缓注入干涸的樟江。河床渐渐充盈，鱼虾重新出现，地里的庄稼慢慢恢复生机，病倒的乡亲们喝上甘甜的溪水，也渐渐痊愈。
后来，阿朗成为寨里的带头人，他带领乡亲们修桥补路、开垦田地，传承鱼神的善意与牺牲精神。正如《荔波县志稿》所记，葩辉里的人们向来淳朴善良、积善积德，这份美德，也随着鱼胆山的传说，一代代流传下来。
岁月流转，樟江的水依旧清澈，鱼胆山依旧矗立在岸边，形似一颗饱满的鱼胆，默默守护着朝阳镇的乡亲们。清晨，薄雾缭绕山间，仿佛鱼神在静静注视这片土地；傍晚，夕阳洒在山巅，山体泛着淡淡金光，如一颗镶嵌在樟江岸边的明珠。
如今，朝阳镇的人们依旧保持着淳朴善良的本性，敬畏自然、感恩鱼神，也铭记着阿朗的奉献。鱼胆山的故事，早已不只是一段民间传说，更化作一种精神传承——它告诉人们，善良与赤诚能打败困境、滋养生命，就像鱼胆山的溪水，生生不息，滋养着樟江两岸的每一寸土地，也滋养着每一个朝阳人的心灵。
闲暇时，老人们会坐在樟江岸边，给孩子们讲述鱼神的悲壮牺牲与阿朗的善良坚守。孩子们听着故事，望着远处的鱼胆山，眼中满是憧憬，也将这份跨越岁月的守护与希望，深深铭记在心底。鱼胆山，这座承载着传说与善意的青山，终将继续见证这片土地的变迁，守护着这里的人们，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 蒙海波，荔波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经济信息时报》《黔南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