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祖权

回到老家，吃完午饭，我顺着弯弯的溪流往下走，回忆当年在小河里一起叉鱼、摸螃蟹的场景，不知不觉又辗转来到凤凰山脚。

登上山顶时，几近黄昏。‌远望群山似绿色海浪般奔涌不息，如大地脊梁般蜿蜒起伏，把美丽的凤凰山团团拥入怀中，紫云台就像一个巨大的玉盘在群山的环抱中悬浮。

天上碧空如洗，只有几朵白云，如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不停地变换着姿态，自由自在地飘荡。远处的山巅上渗出的那一抹薄绡，仿佛被看不见的纺车抽成了丝缕，却不飘远。云絮在峰峦的指缝间缠绕着、缠绕着，竟成了乳白的漩涡——像一条倒流的瀑布，从山谷向天空生长。时而猛地坍缩，将整座山吞进腹中，让青翠化为水墨的虚影；时而又骤然绽开，如受惊的群鸟四散，每一片都衔着一角晴空。这眼前的一幕幕，却把我的思绪带到了从前……

记得少年时，也是这个季节，每天放学后，我们一众小玩伴，常常把牛牵到凤凰山上去放牧，后一起躺在松软的草坪上仰望天空，遥望着飘荡的、总是在变换的白云。云彩仿若巨大的变形世界，像牧场、像渔场、又像娱乐场。一会儿变成牵着马的老爷爷，在长空里行走；一会儿变成翘着尾巴的小狗，追逐着太阳跑来跑去。一阵风拂过，又变成了高山，变成了大海，变成了摆满各种玩具的市场。有时候，她会像一卷会跑的棉花糖在头顶飘荡，那奶白色的身体映照着太阳光，挠得人心痒痒；有时候，她会像一匹蓝色的绸布裹缀着的白面包，想像着摘下她就可以填饱饥饿的肚子；有时候，她又如天边堆着层层叠叠的云梯，仿佛踩着它就能登上传说中的天宫仙境。那个时候的我们很天真，认为天上的云变得这般快，定是有位老神仙拿着画笔，蘸着秋风在给我们变戏法。

而此时的我，虽然没有了少年时的童真，但儿时烙印在心底里的对云的记忆，却深深地触动了我。

我独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仰望天空，独自欣赏着那一片片与少年时感受不一样的云彩。此时的云，与儿时既相同又不同。相同的还是那片天，那些神秘不测的云，不同的是阅历后的感受和体会。

凤凰山的云，端庄、大气、浑厚，四平八稳，坐卧如钟。在她的映衬下，四周的高山更加庄重而巍峨，山下的河水更显清澈而明静，脚下的紫云台更具古意而高贵。置身其中，会让人忘却喜悲，大彻大悟，变得更加的从容。

凤凰山的云，洁白、轻盈、灵动，优雅自然，脾性可人。每天不知疲倦地伴随着远方慕名而来的游人和辛勤劳作的人们，淡定而柔和。一日复一日，毫无燥气地陪伴和相守着那山、那水、那些人，以及那一份古老的诗意，日日如昨，却又日日如新。

凤凰山的云，宁静、深沉、恬淡，不声不响，悠闲淡然。始终与青溪白月作伴，与流泉飞瀑为伍，与日影佳树相依，与倏忽行人相守，忠贞不二，不离不悖。凤凰山的云，缥缈、神秘、果敢，天马行空，唯我独尊。去留随性，自由自在，不随波逐流,不委屈迁就，只做自己的主宰，坚守自己的信仰和追求。

凤凰山的云，贵在她的变与不变。变是她一生潇洒自如的秉性，刚刚还像连绵不绝的海浪拍打岸边，瞬间说变就变，转眼就成了高山林立的山谷。她从不墨守成规，每天展现给人们的，总是一幅幅崭新、梦幻、千姿百态的画卷；不变的是她对人们的忠诚与陪伴，她或如巨伞，或如屏障，高高挂在天空之中，为人们遮挡烈日。或似轻纱，或似薄雾，轻轻地缠绕在山间，给本就神秘的凤凰山水增添几分诡异的色彩，以自己的身躯编织着各种故事，让人在迷茫之中，得到慰藉和启迪。

凤凰山的云，最奇观的时候是黄昏。当别处的云随着霞光尽染，显得格外沉重时，这里的云却愈烧愈轻，金红褪成妃色，妃色淡作烟紫，最后通体透明，只剩光的轮廓，仿佛天空在上演一场盛大的褪色仪式。似乎在等待星辰的浮现，这才依依不舍，化作满山潮润的呼吸，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 黎祖权，黔南州作家协会会员、黔南州诗词楹联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当代文学家》《贵州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