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德振
一抹晚霞染透西边的整个天空,金光灿灿,黄浪翻滚。此时,我正坐在老家的三楼楼顶平台的门槛上,笔尖流淌着粗粝的诗句。退休像是人生长河悄然拐过的河湾口,将湍急的奔波化作平缓的静水深流。如今我的平凡日子里只剩下四件事:写作、运动、奔走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孝敬父母、含饴弄孙。这也是我寻得的最大的美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细水长流的归心尝试与体验。
在他乡,晨光微熹时我便起身,蘸着露水的空气格外清冽,仿佛能洗净昨夜的一堆残梦和慵懒的躯体。戴上耳机,沿着珠江河岸小跑二三公里,慢跑时鞋底与青石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仿佛在叩问大地:“新的一天,心的落点会在哪里?”。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我生活了将近四十年,从莽撞、懵懂的青春时代再到如今两鬓斑白,路旁的木棉树年复一年地绿着,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见证了我平凡的烟火生活。
慢跑时,思绪如云。人生的聚散与乐忧有时像是文章的开头,突兀、直白、甚至莫名其妙;有时又像是远方的消息,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甚至不期而至。故一个人要做的就是不纠结、不焦虑、不大喜过望,更无必要心神不宁,应该顺从己心,放下或轻轻带过。此时,我的身体在奔跑,灵魂却在栖息。运动不再是为了竞争或证明什么,它成了我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成了感受生命依然鲜活的证据。
退休后,写作是一种自由呼吸。写故乡的炊烟、写异乡的月光、写父亲沉默的背影、写孙子咿呀的学语、写人间百态、写草木春秋……各种感受与情愫从心底里自然流淌出来。有时写至动情处竟不觉泪湿眼眶;有时灵光乍现,还如孩童般手舞足蹈。这些文字无论发表与否,我都不太在乎。但它们却是我生活岁月的注脚,是与自我和解的契约,是美好归心的一种体验和具体行动。
每过一段时间,我就要乘高铁奔回故乡。就像我在一篇文章《故乡的缰绳》中写的那样:“我精神的一端永远系在故乡的墙柱上”。每隔一两个月,我便要踏上那条熟悉的高铁线路——从广州到故乡不过五个小时的车程,却仿佛是在两个世界里的穿梭,一边是人头涌动,繁华似锦,一边是地大人稀,荒芜寥落。两种模式相互切换,往往让人生发出种种联想来。山海虽相连,各有优势与强项,但也各有短板与遗憾。这也正是每个游子不停选择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来回奔波的原始动力,也是美好归心的生命旅程。每次回城,父母亲总免不了给我双肩包里塞满家乡的土特产,生怕我思乡的味蕾没有着落。回去时,看见父母亲的背驼得像一张满弦的弓,却还在坚持要下地去劳动,我不免大声“呵斥”和“批评”他们一通,但效果甚微。有时,我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种植的一畦畦绿油油的各种青菜,看他们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抚摸一棵棵青菜,我突然感觉这好像是老人在抚摸流逝的岁月,既有些伤感,又有些期盼……有时,母亲在灶台前忙活,柴火“噼噼、啪啪”声中飘来锅口粑的香气,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一种味道。我与两位老人很少说深情的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桌上他们花心思做的各种食物和新鲜菜肴,装作非常享受的样子,这也是老人最乐意看到的场景。我感觉,这种陪伴简单得近乎笨拙,却比任何誓言和花言巧语都实在,能让老人开心和感觉自身存在的价值,这比给他们现金更能让他们眼睛泛光。
返回时上车,父母亲总是颤颤巍巍地送出门。特别是父亲,总是泪流满面。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总把每一次分别当诀别……每当汽车开动,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两个黑点,我的心仿佛也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了田野,一半驶向繁华。到广州时,三岁小孙子扑上来,奶声奶气不停地喊“爷爷”,我才猛然意识到“频道”已切换,所有的疲惫瞬间被融化、一扫而光。顾不上休息,马上陪小孙子搭积木、下军旗、打扑克、读故事……看他专注地、声音稚嫩地背诵唐诗,我忽然明白:生命就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传递,我在父母那里得到的温暖正通过我的手传递给下一代。这日常的循环里藏着人世间最朴素的真理和代际间的“精神密码”。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什么是美好?年轻时以为要抵达远方、要看尽繁华、享受到荣华富贵,才是最最美好的。如今,才懂得美好是奔跑时风掠过耳畔的自由;是写作时心灵毫无保留的袒露;是父母夹到碗里的那块肉糕;是孙子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美好不是某个遥远的目的地,而是归心的过程——让漂泊的灵魂回到最初的地方,让忙碌的生命找到安宁的节奏,这才是终极的美好。
故乡是脐带,他乡是翅膀。
每一次出发都是回归,每一次离别都是重逢。当生命进入下半场时我终于懂得:所有的奔波不过是为了让心找到它的巢穴。而此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月光如水,夜静如思,美好不是惊涛骇浪,更不是触不可及,而是这深夜里一盏灯的温暖,是一个平凡人在柴米油盐中修炼成的诗意,是人间烟火气的氤氲与缭绕。
■ 杨德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