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筱毅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下,春耕一到,田埂上最沉的,不是犁铧,是一头借来的牛。
我那时年纪小,最怕的便是农忙。总怨家里地多,活干不完,放学、放假,都被捆在田地里。两个堂弟力气不及我,也只能跟着爷爷奶奶,在日头下熬着。后来打粮从碌碡碾场,变成了几户合买的打粮机,排到正午,晒得人头晕;排到深夜,要干到天蒙蒙亮。
农家的日子,离不了牛。牛是半个家当,是庄户人捧在手心的宝贝。春夏换毛,大人拿鞋刷细细给牛刷皮;夏天牛蝇多,便用巴掌、苍蝇拍,一下下赶。再穷的人家,四壁空空,最金贵的,也多半是那头牛。
我家也曾养过一头黑老母牛。我和二堂弟放牛,说是看牛,更多是撒野疯玩。后来牛老了,干不动活,被卖给牛贩子。母亲说,它多半要进屠宰场。那天特意避开了小牛犊,可老黄牛一走,小牛便绕着屋子疯跑,哞哞叫着,眼神慌慌的,找妈妈。那模样,我记了几十年。
家里无力再养牛,春耕秋收,便只能去借。借牛的差事,多半落在我这个老大身上。哪家有牛,牛壮不壮,脾气顺不顺,我比谁都清楚。亲戚邻里厚道,知道父亲在县城工作,只有周末能赶农活,大多爽快应允。可农忙时节,谁家牛不是连轴转?犁地、耙地、拉车,一天下来,牛累得站在田里发呆,目光呆滞。
父亲急着抢农时,常常顾不上心疼牛。鞭子扬起来,又轻轻落下,吼着口令,牛便拖着沉重的犁,一步一挪。有时牛又累又饿,忍不住啃一口田埂上的草,皮鞭便在牛屁股上炸响。收工时,牛背上一道道红印,在夕阳里格外刺眼。
牛借来了,就得连夜送还。漆黑的夜,我打着手电,紧贴着牛身走。村里的土狗追在身后狂吠,我曾被狗咬过,心里发慌,只敢用手电直射狗眼,一步步挪到亲戚家门口。
后来父亲东拼西凑,买回一头小黄牛。那天夜里,他几次起身去牛棚,添草、看牛反刍,脸上笑开了花。我家,终于从借牛的人,变成了别人上门求助的人家。
如今再走回乡间,机械轰鸣。高效,却少了旧日的温厚。我总想起那些借牛春耕的清晨,薄雾未散,父亲解牛绳的手微微发抖,像捧着一件圣物。犁铧入土,翻起黝黑的泥浪,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扑进鼻腔。父亲扶着犁,脊背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着虔诚。
我踩着耱板,拽着牛尾,和老牛、父亲,在田野里拉出一个稳稳的三角。汗水从父亲额角砸进土里,牛轭磨破的脖颈结着血痂。歇下来时,他会用袖口轻轻擦去牛身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酸。
那些年,牛耕过的地,养活着一乡人;借过的牛,撑着一个个清贫却倔强的家。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土地的厚重、牛的沉默、人的坚韧,都悄悄揉进了骨血里。
风掠过田野,仿佛又听见叮当的牛铃,在晨光暮色里,轻轻摇晃。
那是一代人,最沉也最暖的乡愁。
■ 唐筱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工人日报》《农民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