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瑶
好多年前,我曾在一篇文字里读到冯骥才先生的一段话,他是这样说的:2000年至2010年,中国自然村由363万个锐减至271万个,10年间减少了90多万个,平均每天消失80到100个,其中包含大量传统村落。那一瞬间,我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村庄的消失不仅意味着房屋的消失,更是生活方式、文化记忆、民俗民风的消逝。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我们的胞衣之地,生我养我的故乡,或许在某一天就猝不及防消失了。杨秀学先生特意在散文集《村庄旧物》扉页上,郑重摘录了冯骥才先生的一席话:“深不见底,浩无际涯的传统村落文化是一本厚重的书,需要子孙后代细细品读方知其中的美妙所在。但遗憾的是,曾经近在咫尺的厚重的书,还来不及翻阅,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我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仿佛与杨秀学先生相视一笑。身在黔东南大地,我们目睹过不少承载着民族记忆的传统村落,正在时代的变迁中悄然改变模样:木质传统吊脚楼被钢筋混凝土楼房替代,有些世代沿袭的生活方式,也在岁月流转中悄然淡去。面对传统村落与乡村文化的消逝,杨秀学心生焦虑。
他将满腔的期许,尽数凝于散文集《村庄旧物》中,他俯身捡拾那些濒临湮没的岁月碎片,尽最大可能将这些碎片一一捡拾、擦拭、串联,将苕窖、工分簿、鼎罐、火边器物等即将消逝的“旧物”,或者是乡村独有的符号用文字留存下来,在字里行间重建起一座装满乡愁的精神家园。
“村庄乃某一隅历史文脉的容器,也是一方地域乡愁的载体,这个容器盛放着村庄故园的所有故事与物质,而今安在?”他在《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中如此表达自己对乡愁的见解。他在这篇文章里罗列了先辈们耕耘、日常起居不可或缺的器物,比如簸箕、撮箕、背篼、笆篓、鱼转、蓑衣、斗篷、织布机……如今,这些“旧物”越来越少,随着旧物消逝,制作工艺和文化也一同消逝。
中国作家大抵如此,都写过很多乡愁的文字,身体里藏着浓郁乡土情结,写故乡的风物、文化、民俗,写故乡的人事和沧桑,写故乡的美好和褶皱,写那块土地上的生生死死。杨秀学先生在这部散文集中以“旧物”为钥,解锁隐藏在旧物里的乡愁,让每个有过乡村记忆的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情感的共鸣。他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留住乡村文明最后的根脉。
乡村文明依托农耕生产、村落聚居与乡土社群而形成。近年来,受人口流动、生产方式变革以及城镇化现代化的推进,传统乡村文明的原有秩序被打破。他在《工分簿》里记录生计悲欢,潦草的字迹保留着集体时代的生存记忆,成为折射时代变迁的微观标本。散文集《村庄旧物》的出版与传播,一定能为乡村文明秩序的重建,提供一份力所能及的助力。
全书最动人的特质,是对“旧物”的细腻描写。杨秀学先生赋予笔下旧物以温度,堂屋的八仙桌,是供桌,是长辈言传身教的“道德大讲堂”,座次规矩里藏着礼教,杯酒言欢中透着人情温暖;祖母的纺车“哐当、哐当”的鸣响,与午夜煤油灯的橘黄光晕交织,成为童年最持续的记忆;石磨、焙笼、草鞋架,这些农耕时代的日常用具,在他笔下都化作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
在对“旧物”追忆的同时,杨秀学先生记录下时代的变化,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时光流逝的不舍力透纸背。
《村庄旧物》中对乡村生活细节的大量捕捉,让遥远的农耕文明变得可感可触。舌尖的酸味记忆里,鱼酱辣子的鲜辣、胆肝饭的醇香、腌鱼的弹牙,每一种味道都沉淀着地域文化的基因;起屋上梁的烦琐仪式中,择地基、选中柱、撒“高粱粑”的习俗,都是先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火塘边的日常里,烧火的技巧、鼎罐饭的香气、炕腊肉的期盼,勾勒出乡村生活最抚人心的烟火气。这些细节描写鲜活生动,仿佛让读者穿越时空,置身于鸡犬相闻、邻里和睦的村寨,触碰到乡村生活的温暖。
我在阅读《乡音难忘》时,忍俊不禁,把生小孩叫“厉害”,姑娘出嫁后生头胎,跟娘家报喜就说“厉害”了;喊女孩叫“也好”,还会用“打猪菜”比喻添了女儿,用“砍柴”比喻添了儿子。这些浓浓的方言让我在纸上再一次抵达故乡。
杨秀学先生在追溯历史,从懂达村近四百年的迁徙史里探寻文化根源;也关照现实,寄托对乡村未来希望;浓浓的文字间写尽人性的温暖,邻里间的互助、生活的智慧、游子的乡愁……
可以这样说,他已经完成对生养自己的懂达村的诗意表达,苕窖、撮瓢等等旧物逐渐被时代洪流淹没,他变得越来越敏感和自觉。镌刻在“旧物”上的情感记忆与文化密码,滋养着他用文字铿锵前行。他在这些文字里追根溯源,让旧物和乡愁一直在血液里流淌。
留存在故乡的旧物、习俗与生活方式,必将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在快速发展的今天,我们难免与这些“旧物”渐行渐远。但杨秀学先生用文字证明,这些藏着乡愁的旧物不会真的消失。
合上书本,掩卷叹息。村庄的“旧物”渐次远去,而细碎的画面却拼起了乡愁的全部。这些全部,是我们重建乡村文明秩序最温暖的力量。不管我们走得再远,只要铭记故土的模样,才能安放漂泊的灵魂;只有珍视旧物中的基因密码,才能在前行路上守住精神的根脉。
■ 姚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理事、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主席。著有《疼痛》《芦笙吹响的地方》《“村BA”: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窗口——台盘村乡村振兴故事》《村超》等,曾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