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日乔

大年初二回娘家，全国各地几乎都一样，广东连南瑶族自治县排瑶大部分地方也是大年初二回娘家。只是南岗排和油岭排以及三排那一片的排瑶却是大年初一回娘家。

大年初一回娘家的由来，年轻人无从说起，中年人也模糊其辞，所幸上了年纪的还有人能勉强说出个囫囵来，尽管三地的说法不一，但故事的中心内容大同小异，尤以南岗排的故事流传较为广泛。

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村里有一个叫唐十一公的人（唐十一公是他当了爷爷之后的名字，他未成家之前的名字叫唐十一贵），在村里算得上生活富足，拥有几十亩良田和一大片山地，猪牛羊无数，可以说他家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唯一的遗憾是，从他那代开始，三代独苗，人丁问题像一块大石压在他的心上，常常让他茶饭不思。

这一年，孙子唐一贵结婚了，他的心花悄然绽放，希望他家的独苗从此枝繁叶茂。可事与愿违，自从他的孙子结婚第二年开始，即使风调雨顺的年景，他家良田好地的庄稼也长势不好，连猪牛羊等家畜也时常得瘟疫，连续好几年，他家五谷不丰，六畜不兴，这可急坏了唐十一公，他终于病倒了。

到了年关，一位老先生路过，听说了唐十一公家的情况，决定帮他化解此事。老先生要他做两件事：一是把一些陈粮分给乡亲们，二是一家三代都在大年初一回娘家。临行时，老先生封好一张字条，要唐十一公六年后才能打开来看，否则会不灵，唐十一公照做。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当年他家粮食获得大丰收，家畜也是猪肥牛壮的，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六年里他的孙子连生四个儿子，真是“四贵发财”了。唐十一公迫不及待地打开字条，字条上写着八个字：“积善天佑，从孝荫泽。”意思是说，人要积善积德，孝顺长辈，对娘家长辈也一样孝顺，这样会有善报和福报。从此，村民纷纷仿效“大年初一回娘家”，期待得到外家先祖的庇护。之后，这种习俗很快传到油岭、三排那一带。

大年初一回娘家确实是一种大善大孝。春节是新年的第一天，在这一天把孝心献给父母长辈，在喜庆的年味里，包裹着一种最朴素最纯真的意识。“出嫁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的说法在这种意识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意识，“大年初一回娘家”的习俗才会延续下来，也会传承下去。

大年初一天刚亮，夫妻俩就起来做准备了。全家人都要进行一番梳妆打扮，穿上节日盛装，带上酒菜、纸香、水果，带上好心情，回娘家了。

知道女儿和姑爷回来，老人早早在门口迎接了，外孙们一声声“外婆”“外公”，两个老人一次又一次地应答着，叫得他们心里甜滋滋。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在门口说长道短，父亲却一个劲儿地催：“先到屋里再说！先到屋里再说！”到了屋里，姑爷从大包小包里拿出鸡，拿出鸭，拿出鱼，拿出肉，拿出糍粑和水果，拿出酒和香烟……姑爷带来的拜年礼品堆满了半个厅堂。

准备午餐时，可苦了未结婚的兄弟，因为结婚的兄弟全家人都回外家了。我有个油岭的朋友把这事说得逗人：“儿多冷清清，女多闹哄哄。”大年初一回娘家，女儿给老人带来的喜乐不亚于儿子娶媳妇的喜庆。

亲人团聚，快乐无比。厅堂里摆上三四围台，都坐得满满当当。饭桌上摆满了各式菜品，最诱人的还是清水煮本地鸡、蒜苗炒烟熏肉、牛皮酥炒黄豆、油煎水豆腐等瑶家特色菜。菜好酒味浓，人多吃饭香。大家边吃边谈，谈着去年来的收获，也谈着今年的希望，他们笑脸上早已写满了幸福与喜庆，欢声笑语，厅堂里充满着快乐的空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座老人头戴的红头巾像瑶山里的篝火，红艳，喜庆，它点燃了瑶山的希望。老人显得很有精神，尽管他不胜酒力，喝了两杯酒脸就变得红红的，倒与头上的红头巾很般配。他站了起来，唱起了瑶歌：

“哎呦嗨——

正月初一闹大年，

女儿姑爷来堂前。

外孙外婆齐欢笑，

高高兴兴过大年！”

众人和道:“赛啰嘿——”

老丈人的声音刚落，一个女婿不甘落后，站起来的时候歌声已经飘出：

“哎呦嗨——

正月初一是大年，

双双还家来拜年。

祝愿大家身体好，

幸福生活比蜜甜。”

众人又和道:“赛啰嘿——”

就这样，一顿饭往往能热热闹闹地吃个两三小时。吃过午饭，姑爷还要给夫人家族里的结了婚的兄弟和长辈拜年，给他们每家送去一块猪肉。过去，有的姑爷家里条件不允许，买不起猪肉，就只能给每家送四块水豆腐和一斤米酒，却是礼轻情意重，大家见了面都是满脸笑容，姑爷与长辈一起喝了杯酒就往下一家亲戚走去。油岭排至今仍然保留这种礼节。

连南排瑶大年初一的活动各具特色，各地都用千百年传承的仪式欢庆春节，这一天，沉静的百里瑶山都会热闹起来。然而，最特别的还是南岗、油岭、三排那一片大年初一回娘家，有了它，排瑶春节变得更加精彩纷呈。

■ 方日乔，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中国民族报》《民族文学》《散文诗世界》《诗人地理周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