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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9日

年,是风雪归人灯

□ 卢琼

乌蒙山区的冬,氤氲着山风的清冽,吹过城区的街巷,年的味道,便在这风里慢慢浓了。

又到了腊月二十三,我们老家的习俗就是打扬尘了,小时候的这一天,我们会一大早就起床,然后用从竹林里砍来的新鲜干净的竹子扫去屋子里楼顶和墙壁上的灰尘,再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搬到屋外,彻底把屋子角落打扫一次,随后把父亲从单位找来的旧报纸贴在土墙上,墙壁顿时平整了许多,最后细心贴上精心挑选的年画。

由于平时忙于工作,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我们都请家政打扫一下,不过就算花钱请人打扫,过年的卫生也不该全交给别人,自己动手收拾一番、理顺物件,才更有年的味道。除尘不是简单的做家务,是和旧岁告别、为新年祈福的传统,亲手擦拭、清扫的过程,就是融入新年的过程,这份用心,才能换来新年的顺遂与福气。

腊月二十三这天,我依旧会起个大早,等家政打扫完后,自己又再简单收拾一下房间。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周也就要过年了,我和爱人特意把女儿的房间整理干净,换上她喜欢的床单,摆上她儿时的玩偶。把电热毯开起,过几天她回来时就不会感到床铺是潮湿的了,我想。冰箱里码着女儿爱吃的腊味,橱柜里收着精挑细选的坚果与糕点。万事俱备,只等着女儿从远方回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床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女儿小时候,蹦蹦跳跳在房间里跑出跑进的样子。那时候啊,她总盼着过年,盼着新衣服,盼着红包。如今,她远在他乡,我们便盼着,盼着她能早点回家,盼着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一顿热热乎乎的年夜饭。

时间的镜头又拉到了上个世纪70、80年代,回到我们小时候的年。那时的年是从大人忙碌的身影里开始的。腊月里,母亲的手就没停过,请人做糯米面,做甜酒,炸酥肉,窗台上晒着腊肠和腊肉,灶房里的香气一日浓过一日。她总说,年要过得有滋味,就得慢工细作,我们趴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炸酥肉,一颗小小的焦脆的酥肉进到嘴里,烫的疼感与肉的香味瞬间混合在一起,母亲便笑着拍掉我们手上的碎屑,又往我们嘴里塞一颗糖。

除夕黄昏,我们搬了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等父亲回家。父亲在县城上班,一年里,只有农忙和过年,才会踏上回家的路。

这条路,走了许多年,平淡得像日常喝的白开水,可因为心里装着等待,连飘雪擦过枝头的细碎声响,都成了温柔的期盼。人心里的期待,大抵就是这样,能让平凡的光景,生出不一样的温度。

终于,那个披着风雪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当他推开门的刹那,家中的灯火才真正温暖,年夜饭的香气也才真切地绕着屋檐,落进心底。

人间的团圆,大抵便是这般:总要等归人风雪兼程而来,一桌饭,一家人,方算圆满。

那时的年,天寒地冻,却总觉得暖烘烘的。不用操心年货够不够,不用惦记人情往来,不用思考来年的路该怎么走。年夜饭的桌上,大人忙着给我们夹菜,把最香的鸡肉、最鲜的鱼汤都推到我们面前;守岁的时候,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聊天,我们就趴在他们腿上,出神地听着那些听过无数遍的旧事,即使眼皮打架也不肯睡,就等着零点的钟声敲响,收那一封带着体温的压岁钱。

压岁钱虽并不多,却被我们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藏在抽屉里,计划着用它买什么零食、什么玩具。那时从没想过,大人为了这一顿年夜饭,为了这些年货,为了我们手里的压岁钱,付出了多少辛苦。他们把生活的琐碎和压力都藏在了身后,只把最甜蜜、最温暖的一面给了我们,让我们觉得,年就是团圆,年就是快乐,年就是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后来,我们长成了当年那些忙碌的大人。开始学做菜做饭,学着置办年货,学着贴春联、走亲戚。才发现,蒸年糕要掌握好火候,炸酥肉要把控好油温,贴春联也不是简单的事儿,就连选年货,也要尽量考虑每个人的口味,付账时悄悄盘算着钱包的厚薄。除夕的晚上,我们在厨房忙碌,端上满桌的饭菜,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忙忙碌碌的模样,好像突然懂得了母亲的不易。

每年腊月二十九的织金将军街菜市场,是年味最浓的地方。我和爱人穿梭在人群里,去源俊餐馆买水八碗,买女儿爱吃的水晶凉粉,摊主问要不要少一点,我总笑着说,孩子回来,多备点才好。想想当年的母亲,也是这般,不管家里人多少,年货总要备得满满当当的,她说这样才像过年,才显得热闹。

长成大人的我们也会给孩子发红包,会护着她避开燃放的爆竹,会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看着她高高兴兴的吃着年夜饭。

如今,我们已经年过半百。那个曾经如我们一样依靠我们的背影已在几千里之外,我们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告知她的归期,于是我们就开始倒数着时间盼着年,盼着风尘仆仆回家的女儿。而那些我们曾经依靠的人早已在另一个世界。

终于到了女儿的归期。当她熟悉的脚步声在家门口响起的那一刻,我快步走去开门,女儿站在门口,喊了声“我回来了。”那一刻,屋里的烟火气,窗外的微风,还有女儿的笑容,凑成了最真切的年。

我们给她夹上一块糖醋排骨,满足地听她讲远方的故事,就像当年父母听我们说话那样。窗外的烟花偶尔腾空,在南方的夜空里开出绚烂的花,屋里的温度,却比烟花更暖。

我们怀念过去的年味,本质上是怀念那个被守护的小小的自己。怀念母亲递来的那颗糖,怀念父亲挡在身后的温暖,怀念长辈们慈祥的目光。

我们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守护的孩子,成了守护孩子的人。工作的忙碌,生活的琐碎,都要自己扛着,却在准备年货的那一刻,心里满是柔软。原来,爱就是这样传承着的,父母把温暖给了我们,我们又把温暖,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的孩子。

今天,我们守着家里亮着的灯,期待着女儿归来。窗外是城区的灯火,屋内是愈加浓郁的年味。年过半百,才明白:年味从来不是焰火的怒放,也不是年货的丰盛,而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为你留一盏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

■ 卢琼,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毕节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贵州日报》《华西都市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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