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永刚
看着又要过年了,想起老街上的“舞龙灯”来。
我总说起镇上的老街,窄窄的一条,有三四公里长,却只有四五米宽。日里平静,冬天有了“黄棉袄”,阿婆、大爷就端了凳儿到街沿,坐在凳上晒太阳,她(他)们纳鞋底、唠嗑。夜晚来了,打更的梆子声使得老街更加宁静。
但热闹总归是有的。逢上赶集,村民背着背篓、挑着担子、沿街摆了摊,都挤在这老街,热闹极了。
热闹,又还带着喜庆,当属每年的春节了,照例,初一到十五晚上的舞龙灯,是老街顶顶喜庆热闹的时节。
舞龙灯时,十多个小伙举着一条十来米的长龙,从下街玩到上街,又从上街玩到下街,窄窄的街道,一整夜都有观看、玩耍的乡民,他们朝着这条长龙放鞭炮、喷烟花……
鞭炮、喷烟花的花筒,春节前就得准备。鞭炮,老街商铺里有的是,是为村民有红白喜事方便购买。花筒,平时没听说谁拿着它喷烟花玩,商铺里也没有,这就得现做了。花筒取自山里的楠竹,把楠竹锯成一段一段的竹筒,竹筒一头留底,底部钻一眼洞,用来穿烟花的引线,一头做空,把硝、硫磺、铁砂子……使劲填入,然后用上好的泥土封上。又在竹筒外裹上布料,布料上绣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图案,一个花筒就算制作成了。竹筒内的硝是从泥土中提炼的,硫磺是从商铺里购得的,铁砂子是老街铁匠铺的炉子里筛选的。做花筒太费周章,邻里一两家人忙不过来,要五六家抱团合计,一起出人力、财力才行。制作花筒的数量还得多,要够得上人家说“李家的烟花多啦”“王家喷烟花的时间长啊”,要是备的花筒只有三五个,龙灯到了自家门前所喷的烟花稀稀疏疏,那实在是没有礼数。
舞龙灯的龙架,是镇上篾匠用带有笋壳的毛竹制作的,十多米的“竹龙”编成后,找来绸纸罩了全“身”,麻绳结牢,龙架与绸纸黏合在一起,又用墨笔在绸纸上画了龙鳞。那龙的眼睛是怎么做的呢?是猪尿脬做的,把猪尿脬吹成气球,嵌入龙头两边,在尿泡上点了睛,两只龙眼就成了。
绑在龙身上的十来根竹竿,是龙脚,十来个村民举着竹竿飞舞,这条龙就活泼泼地动了起来。
初一大早,这条龙该“出龙”了。龙前有敲锣打鼓的,从下街的庙坝子经“一人巷”到上街的盐店头。一腰缠红绳、端着圆盘的村民走在队伍中,“龙”经过每户人家,总有些银两落在盘里,牵红绳者必鞠躬致谢。
那年头的娱乐节目很少,无非是去镇上看戏、看电影,山里村民知晓舞龙灯的热闹,他们在村头、院落贴上布告:
告村民
初一至十五,每晚八点开始,老街舞龙灯,请大家前往观看,往返路上注意安全。
初一晚上,窄窄的老街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有地里劳作扛锄头的、有牵着老人的、有小孩坐在大人肩上的,他们挤在巷道,等候龙灯经过。
舞龙灯开始了。举龙灯的村民在下街庙坝子转上几圈,活动一下身子,接着就沿街而上。十来人举着长龙,慢慢前行,慢的缘由是让居民朝着长龙放鞭炮、喷烟花。有的人家大气,舞龙灯的人故意把长龙停在这家门前不走,有的人家会长时间放鞭炮、喷烟花。人们就聚在这家门前,听鞭炮炸响,看烟花四处喷射。“富有的郑家,烟花鞭炮放了半小时”“大虎,踩到我的脚了”“兰姐,让一下嘛。”人们挤着、议论着。
鞭炮炸人,烟花含铁砂子,举长龙的人得戴草帽、穿棉袄,以防鞭炮烟花伤人。往往,人们就照着他们使劲放鞭炮、喷烟花。举龙头的是医院院长,举龙尾的是一“乖小伙”。“乖小伙”,其实他性格调皮,称谓是对他的促狭。这两人,鞭炮烟花就老往他们身上放,是“照顾”对象。院长就说,被鞭炮炸伤、烟花喷伤的,医院免费治疗。
舞龙灯,人们跟着拥着,从下街到上街,走走停停,第二天见天亮了,人们才渐渐散去。初十五,在老街旁的跳蹬河边,人们将这条龙焚烧,谓之“罢龙”。当天晚上,举长龙的村民在老街选一家酒馆,用收来的钱币庆祝舞龙灯的成功。
老街是窄街,人多拥挤,龙舞不开,只能慢慢游走嬉戏,“舞龙灯”的说法,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 师永刚,作品散见《重庆晚报》《华西都市报》《德阳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