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惠龙
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作家罗松创作、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永康堡》,皇皇55万字,恣肆汪洋,展示宏浑的历史气度。
历史,是一个充满魅力,值得回望的领域。历史学家米歇尔·福柯说:“大写的历史的确是最博学、最警醒、最活跃、并且无疑是最拥挤的区域。大写的历史同样是一个深底:所有存在物都在深底,并且不确定地闪烁。”罗松具有相当的历史文化底蕴,在历史深处寻寻觅觅,持久叩问,在繁复的历史素材中,寻求历史人物丰富的故事,寻求关乎历史主义的种种坚持,使他的小说具有历史的深度和情感的热度,显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修养和人文抱负。
《永康堡》以“在地化”视角,书写清末民初贵州西南兴义系军阀的历史,围绕“永康堡”刘氏家族故居这一象征性空间,串联起地方军政变迁与家族命运沉浮,成为贵州近代重要文学叙事、军阀与家族传奇的历史镜像,填补了清末民初兴义地区重大历史题材文学创作的空白。
读者从小说中看到,刘氏家族崛起始于咸丰末年,逐渐建立起覆盖盘江八属的地方武装。他也重视文化教育,创设培文局、重建笔山书院、选派学生出国留学,为刘氏家族崛起奠定根基。
辛亥革命后,刘显世依附云南军阀唐继尧,率军攻入贵阳,成为贵州军政府要员。随后,“兴义系”军阀集团通过刘显世、王文华与何应钦的权力争夺,逐步控制贵州军政大权。
小说通过刘氏家族的命运,折射出“兴义系”军阀集团的兴衰历程,展现了地方军阀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的挣扎与崩溃。
小说的文学与历史价值,在于地域文学的典型性,家族传奇的反思性,以及突出的历史叙事的真实性与艺术性,而所有这一切艺术效果,都与作者以现实主义笔触,让历史斑驳的现场鲜活呈现有极大关系。
所谓鲜活的历史现场感,就是描绘浓厚的历史人间烟火,读者仿佛在历史的时光隧道中漫游,广袤的大山间的众声喧哗、寨门口拐角处的隐秘情境、古老的城垣、小河的哗哗流水声,人们在山地间、在四季中劳作,默默感受着白昼和黄昏,当朝霞穿透树叶的缝隙,总有人的身影闪现在原初的清晨。
罗松别开生面,角度新颖,以一种现场叙事的方式,对黔西南清末民初的故事进行主流和非主流观察,“兴义系”被主流历史忽略、遮蔽,他抓住了,并作现场化、艺术化处理,给我们带来富有画面感的叙事,让我们仿佛回到当时历史之现场。他深入历史的细节,提醒读者不只从宏观角度去观望,更要学会从历史支流中凝视。
小说基于大量官方资料、地方文献、族谱和口述史料,去伪存真,由表及里进行艰苦而繁重的创作,历史背景真实(如“兴义系”军阀的崛起、护国战争、军阀内斗),情节跌宕起伏(如家族内斗、权力争夺),笔法娴熟,体现了作家的史识与文学叙事能力。对刘显世的评价“武功只是一时平乱权宜,并非整饬地方之计”,直接点出其历史局限性;对王文华的描写为避“弑舅”恶名,故意赴上海遥控指挥行动,则展现人物的复杂心理。特别是对性格充满矛盾的袁祖铭的刻画鞭辟入里,既写他治军严苛,极具威望,也写他是政治上的“墙头草”,生活上的种种奢靡,活脱脱一个多面人。书中,每一个情节都有出处。但不是原文照录,是基于文本,做一个氛围的想象,给它描绘一些背景色。目标是“求活”,让读者觉得这些历史事件并不冰冷,它们可以借助我们共同的想象在脑海中复活。这种历史书写方式,获得了读者的认同。
罗松笔下何应钦的第一次出场与永康堡建成,巧妙糅合。他写道:
壮汉抬起头,妇人来路的方向隐约传来铃响。壮汉盯着石板道,一会儿,一位牵马年轻人的身影转出来。年轻人身后跟了五六匹驮马,排成一行,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一串脆响。
“何老爷,去黄草坝织布啊?”来人行到近前,看得清楚。壮汉站起身,向队中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对襟绸衫的乡绅问好。
步行的乡绅脸上露出客气的轻笑,还未出声,侧身坐在他身后驮马上的一十三四岁少年人开口问道:“八爷,这田,打得起了吗?”
“哟,三少爷也要进城。”壮汉抬头看向少年,呵呵一笑,“路可不近呢!”何乡绅此时走到壮汉身边,停下脚步,笑了起来,“进城去出些布。另外,下五屯永康堡的忠义祠重新建好,刘三太爷带来帖子,得去贺喜,这不,应钦这小子非要跟了去看热闹。”
何乡绅一脸得意,可见刘三太爷的帖子分量之重。
“就是去玩一趟。”壮壮实实又略带憨厚的少年何应钦答道,不忘提句:“八爷,回来以后,等你打完田,哪天来找你,可得带我去撵山啊!”
“好!”邓八朗声答应。
何乡绅抱拳哈哈一声,率了马队往三岔路口左边一条道行去。
这种“在地化”的生动语言,犹如纪实文学,读起来轻松、有趣,很有味道,很有现场感。
罗松追求画面感,努力把叙事者放进历史事件中去。在后面的叙述中,他让各类人物一一到场,这些人物涵盖家族核心成员、军政要员、文人墨客及普通乡绅,构成了一幅鲜活的近代贵州军阀群像。
历史是由个人生命来表述的,历史记忆深处必定是生命的痕迹。百年以来,金戈铁马、残台断瓦等,都藏着故事。
历史不是任人雕刻的大理石,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个重要的历史细节,足以颠覆人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判断。该书从“兴义系”权力斗争与政治博弈的角度,让我们看到晚清灭亡和辛亥革命的情形。其中的历史细节,残酷血腥、荒诞绝伦,令人瞠目结舌、唏嘘不已。翻开本书,作者条分缕析、娓娓道出清末民初国运急转直下的政治必然。
罗松耐得住寂寞,守得住人文的自信、从容。他丰盈的内心,足以支撑、应对外界的汹涌的潮流,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人间曾经的故事,显示了人文、思想的重量,形成一片精神的栖息之地。
贵州的底色,似乎就是在绵绵细雨中总有人坚持着忧郁的思考。罗松就在那儿,崛起于西南一隅。
此刻,处于冬天的飞雪中,极目远眺黔西南,恍然见罗松,立于绵绵山雨之中,透过层层青雾,与世界另一隅的历史人物喃喃对语。这边厢和风细雨,地球的另一端则可能是大雪纷飞,或者是雷电轰鸣。天南地北,时序春秋,熙熙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罗松身陷其中,他似与何应钦把盏:你在昆明茶楼被刘显世子侄收买的刺客行刺,身中两枪竟未致命?他与刘显世推盘:永康堡何能抵御当年游勇、土匪的袭击?他与袁祖铭品茶:你手下营长范进先擅自砍断浮桥,何以当场枪决?
跨古今,越山川,长须白发、官服长袍、左衽右衽、西装革履,破车上的华之鸿、怕老婆的周农风、马背上的唐继尧,概莫如是……
罗松的55万枚汉语方块字,凝结了历史,壮大了文学。
■卢惠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贵州人民出版社总编辑、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不设防的爱》、散文集《卢惠龙散文选》《守望书城》《独自凭栏》《乡村笔记》等著作16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