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语

早就听说北屯是一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浓缩史。

此行自驾北疆,最主要的想法就是时间和路线由自己说了算，不急着赶路，完美实现我的文化之旅。所以，到了北屯市，参观博物馆是必选。

我们在网上预约了门票，这里没有解说员（后来知道需提前一天预约）。正好，自己来一次跟着文字和介绍的参观，感受传统博物馆的清新与宁静。

深秋的北疆阳光很柔和，感觉可以拐弯。我跟着穿过玻璃幕墙的晨曦往里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气势恢宏的雕像。

“是诗人张仲瀚将军！”我兴奋地叫起来。

来新疆之前就读过张将军的屯垦戍边故事和他的诗。雕像旁一块金黄色的介绍牌上写着：这座雕像高6.5米，象征张将军65年的人生历程。

顺着张将军的人生轨迹，我才知道张将军并不是真正的“将军”。他是1949年主动请缨来新疆推动部队集体转业组建兵团的领导人之一，他带领官兵开垦荒地上千万亩，建立了诸多农场和工矿企业。他还创办了“石河子大学”，那时叫“兵团农学院”，周恩来总理称他为“无衔将军”，高度概括了他不为名和利的无私奉献精神，因此，后来人们都亲切地称他“张将军”。

张将军的身份很多，他担任过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副政委、第二政委、党委第二书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常委、农垦部副部长等。所以，每到一处都有称他“政委”的，也有喊他“书记”的，还有叫他“部长”的，但“张将军”是称他最多的字眼，尤其在周总理亲切“称呼”过后。

顺着“不是将军的将军”这条主线我继续探秘。得知，张将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时，他刚好18岁，他是位典型的文学青年。1932年3月，17岁的张仲瀚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后又加入“左翼戏剧家联盟”和“北京剧团协会”。抗战时期他组建“津南抗日自卫军”，后任八路军359旅团长，参与了南泥湾大生产；解放战争中任西北野战军旅长……战功卓著的将军终生未婚，毕生精力投入党和军队事业，却在1955年因工作需要转入地方而未获军衔。但这里的老百姓都亲切地称他为“张将军”。

绕过张将军雕像，大厅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浮雕上刻画着军垦战士挥镐垦荒、戍边的场景。这里的画会说话，像在讲述一个个精神灯塔的丰功伟绩。

我在博物馆肃穆的灯光里清了清嗓子，我情不自禁地朗诵张将军的《老兵歌》。

兵出南泥湾，威猛不可挡。浴血千百战，高歌进‌新疆。

新疆举义旗，心倾共产党。干戈化玉帛，玉帛若金汤。

各族好父老，喜泪湿衣裳。争当子弟兵，建设新故乡。

放下我背包，擦好我炮枪。愚公能移山，我开万古荒。

务农畜为贵，苜蓿草中王。肥多田增产，粮足六畜强。

田在畜身边，畜在田近旁。欲求田畜旺，场队办五坊。

我的普通话不标准，但我用心用情地咬清楚每一个字，我轻声朗诵。此时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我一个人在抒情，我只想让那尊雕像听见，将军能听见。

参观北屯博物馆，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展陈照片上那些官兵的眼神。也许是设计师在选展时特别注重了照片中人的目光。我发现不论是带着简易行囊的战士，还是站在茫茫戈壁滩前的前辈，眼中始终没有畏惧，只有坚定的自信和光芒。

馆内那一件件褪色的军大衣、一把把磨光木柄的坎土曼、一封封字迹斑驳的家书，一段段激情燃烧岁月的回忆……静默无声地刻进我心里。再美的风景也冲刷不掉数代“军垦人”的不怕牺牲的精神与对开垦郊野的功不唐捐，反而让我听见一段历史的呐喊。

北屯市确实是一部浓缩的“兵团史”。参观博物馆前一天，我已在这里的大街小巷行走了一天，不论是建筑、文化、饮食等都有着充分的包容性。在这座城市能听见从西汉戍边烽烟到兵团开拓的号角，走进博物馆后能充分抚摸运用现代艺术复原的数字记忆。每到一个展厅，玻璃展柜中一把磨亮的坎土曼活生生地投射到智慧系统中，复原鲜活往事，让人感觉到这里不仅是文物陈列地，更是兵团精神的好声音输出地，正充分发挥着博物馆“传声筒”与“转换器”的时代价值。

我对“屯”不陌生。我的家乡贵州中部安顺一带的“屯”很多，那是明朝朱元璋二十万大军“调北征南”和“调北填南”之举，成为今天“21度安顺”文化和旅游名片。贵州的“屯”是六百年前的往事，那是明初中央王朝依据形势实施“北守南进”的国家战略，在北方修缮“边墙”、重筑长城，在南方经略西南、建省贵州，充分利用贵州西接滇蜀、东连荆粤、地跨神州的战略地位，广置卫所、开展军屯，同时从中原、湖广和两江地区强迁工匠、平民等，随着历史变迁与洗礼，这些亦兵亦民的屯堡先辈繁衍生息，不断吸收当地习俗和生产生活方式。

“屯”字意义久远。动词里的聚集、驻扎、积聚、储存等满是“屯”意，而有动词之“屯”后慢慢有了作为地名的村庄等。所以，我在理解“屯”时总会联想到驻军防守与驻军开垦田地之意喻。恰好，在北屯博物馆参观后，感觉我家乡的“屯”与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是的，北屯市与安顺市较为相似。尽管这里距乌鲁木齐市近600公里，路就是一个“远”字。但一路的沙漠、戈壁、绿洲等景观转换，与偶遇的野骆驼、鹅喉羚等野生动物擦肩，没有那么寂静。我从资料上得知，这个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部的市，地处阿尔泰山中段西南麓、准噶尔盆地北部的市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直辖县级市，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实行师市合一管理体制，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管理。全市总人口才7万多人，面积却有900多平方公里。从历史上这里一直处于历朝历代中央政府的管辖范围内，定是兵家常争之地，而贵州安顺六百年前的“屯”与这里一脉相承。

我在博物馆的《后记》里还看到：北屯市是时任兵团政委张仲瀚亲自选点布局并命名的城市，“北屯”寓意为兵团屯垦最北之地。

新疆大而美，在北屯读“屯”满是熟悉和乡愁。离开北屯时这里的“屯”让沉默岁月恒温，让遥远故事照见当下，让牺牲与奉献可感可触，让“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翻山越岭到了今天，激励着一代代人深扎边疆、续写荣光。

■ 杨杰，笔名小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其主旋律长诗三部曲《没有退路是路》《决战贫困》《大道出黔》获贵州省第五届乌江文学奖。“三线”主题长诗《热血》获第九届中国长诗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