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坤

在黔中腹地的喀斯特峰丛间，安顺市天龙屯堡的演武堂内，一声穿透时空的锣鼓骤然响起。地戏传承人郑汝红和同伴们头戴木雕面具，面罩青纱，背插战旗，手持兵器，为游客呈上一台《三英战吕布》的地戏，引来满堂喝彩。

在鲍家屯青石板铺就的古巷中，身着蓝色凤阳汉装的屯堡妇女穿行其间，腰上的丝绦系腰随步履轻摇，折射出江淮遗韵的粼粼波光。

这是屯堡人600余年如一日的生活图景。

征南战事：国家战略的生动注脚

翻开中国地图，贵州犹如横亘在云贵高原的锁钥。

战国时期，楚将庄稼溯沅水入滇；汉武帝遣唐蒙凿夜郎道打通南方丝绸之路；至明代，湘黔滇古驿道已成中央经略西南的命脉；抗战时期被誉为“抗战生命线”的滇黔公路，以及今天的沪昆高速公路、沪昆高速铁路……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云烟，贵州的战略地位始终如一地存在。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秋，为平定云南梁王的割据势力，朱元璋发动了历史上著名的“调北征南”军事行动。傅友德、蓝玉、沐英率领30万大军兵分两路，其中大部队自湖南辰州（今湖南沅陵县）、沅州（今湖南芷江自治县）入黔，攻克普定（今安顺），次年二月平定云南。此役开启了明王朝对边疆治理的新局面。

平滇战事完成后，朱元璋从战略的眼光出发，认为要长久地管理西南，巩固云南边防，必须稳定贵州。于是他命令整修通往云南的各条驿道，并在驿道沿线遍设卫所，形成“上六卫”“中二卫”“下六卫”“西四卫”“边六卫”的军事网络。这些卫所既是军事据点，也是屯田基地，军户携家带口，寓兵于农，且耕且守，最终在贵州境内建成700余座屯堡村落。

数据显示，从明洪武四年（1371年）至明洪武三十年（1397年），明王朝在今天的贵州境内共设立了24个卫132个千户所及2个直隶千户所。其中，有18个卫和100个千户所及2个直隶千户所属贵州都指挥使司管辖，有6个卫和32个千户所属湖广都指挥使司管辖。

屯堡的出现，体现了强烈的国家意志与政治色彩。随着卫所制度在贵州的不断巩固，依托卫所建立起来的城池像棋子一样布局在贵州的要害位置上，发挥着守御和稳定边远地区的功能，为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建省奠定了基础，客观上推动了贵州的城镇化进程，拓宽了国家版图，加强了中央对西南边疆的治理。

戍边屯田：从军到民的身份转变

在屯堡人的历史叙事中，他们对入黔祖先的历史认同非常强烈，大多能说出自己的先祖是“征南而来”“骑着高头大马打仗而来”。

一本本泛黄的家谱勾勒出悠远的军功记忆。安顺市西秀区鲍家屯《鲍氏家乘》载，始祖鲍福宝原籍南京直隶省徽州府歙县新安卫棠樾村，于明洪武二年（1369年）率征南先锋队远征黔中有功，朝廷诰封其为振威将军；安顺《顾氏族谱》载，普定卫第一任指挥使顾成，江苏扬州人，明初征南有功，今天安顺市顾府街就因顾氏宅邸而得名……

家谱的记载将屯堡人的来源地指向了江淮、江南等地。

600多年时移世易，除了明初“调北征南”的将士后裔，屯堡人还包括之后的非军事移民、清朝新移民、零星来到贵州的商贾、官员、流民、工匠等等，由此改变了当地的民族结构和人口结构。

在族群的生存繁衍过程中，屯堡人除了重视农业生产外，还带着明显的善经商特点。他们将江淮地区较为先进的科学技术、文化思想带到贵州，使贵州从历史上的“化外”之区转为“化内”之地。他们在与周边少数民族杂居的过程中，以维护国家统一为使命，加速了民族交融的步伐，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

岁月沧桑、世易时移。明代中后期，卫所屯田的各种问题逐渐显现，屯粮“岁用不敷”，屯田卫所逐渐废弛。到了清代康熙年间，贵州大规模拆撤卫所改设州县，屯军将士“军户”身份终止，转化为普通农民，屯堡曾经拱卫、守卫边疆的军事功能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守望家园：熠熠生辉的文化瑰宝

600年的时空阻隔，未磨灭屯堡人对故土文化的坚守。他们的生活如同一部活态明代史，在语言、服饰、建筑、信仰等领域形成独特的文化符号。

1902年，日本学者鸟居龙藏进入贵州，在饭笼铺（今贵州省安顺市平坝区天龙屯堡）一带，他发现并记录了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在他的笔下，“女子之发髻，前部高束，形似凤凰之头”“双足宽大发达，无缠足者”，鸟居龙藏将其称为“明代遗民”。这一发现引起了学界广泛关注。

100多年后的今天，重新回望鸟居龙藏的这段描述，不难发现，屯堡人带来并长期保留了他们家乡原来的生活习俗和文化传统，这种活化石般的文化现象正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这里的古风遗韵熔铸于时光——

屯堡话仍保留着原籍方言的卷舌音特点，与汉语安顺方言有明显差异。其中，“言旨话”的使用为屯堡语言增添了几分幽默风趣；在安顺市鲍家屯、吉昌屯、狗场屯及贵阳市乌当区羊昌等地，每年正月举行的“抬汪公”民间习俗使忠君爱国理念深入民心。

这里的军旅遗址历经沧桑——

在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锦屏县隆里古城，城门设有内外两道，城墙外挖有战壕，城门架设可收放的吊桥，跨越城壕通往城外，街巷设置错综复杂，居民后院均设有后门，户户相连，城郊修筑军事营盘。

在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福泉古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古城墙历经多次修建，形成“里三层，外三层，石墙围水小西门”的水城奇观，被誉为“中国古代军事防御的绝妙之作”。

这里的商贸文化“渐比中州”——

在黔东南州镇远古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祝圣桥上，一副对联留下“缅人骑象过桥来”的故事，诉说着贵州与东南亚文化交流的悠远记忆；黄平县旧州古镇，万寿宫、仁寿宫、天后宫等明清时期的会馆和临街铺台，见证古驿道上商贸的繁华。

这里的农耕智慧润泽山乡——

在鲍家屯，屯堡先民结合河道与村寨农田的地形地貌，着手修建出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泄洪抗旱工程，600多年来一直润泽千余亩良田，被水利专家誉为“黔中都江堰”。

农业作为屯军的基础产业，卫所建立之后，牛耕、施肥、引水、育种、栽培等农业生产技术在屯堡村落得到推广，大大提高了贵州山区的农业生产效率。

这里的崇文重教风气渐开——

流传在屯堡民间的地戏，表演内容均以历朝演义为蓝本，所演绎的征战故事和英雄史诗，实际上是一套以儒家忠义为核心、以礼制为规范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

在明代，以卫学为中介，屯堡人通过科举搭建起军士及家属向上流动的渠道。安顺市平坝区陈氏先祖陈旺，明初随军入黔落籍于此。自第八代陈氏后裔陈懿弃武从文起，200余年间人才辈出，创造了“一门四进士，父子两翰林”的佳话。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