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低
秋来了,先是爬上晾衣绳,继而占领了整个院落。那根横贯在院子里的老麻绳,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条等待秋风拨动的琴弦。
小时候,我家的晾衣绳是最普通的那种,横贯在两棵梧桐树之间。它被阳光晒得发白,被风雨磨得粗糙,却依然坚韧地悬在那里。母亲常说:“这绳子晾过的衣服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确实,它见证了我们家四季更迭的衣裳,也见证了岁月的流逝。
最先感知秋天到来的总是这条绳子。清晨收衣服时,它变得僵硬了,衣服挂上去会发出“咯吱”声,像是老人起床时骨节的响动。指尖触碰时,凉意便顺着爬上来,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干燥,让人想起枯黄的落叶。
母亲晾衣服时总要抖三下,仿佛要把衣服里的梦境都抖落干净。衣服“啪”地展开,像一面扬起的旗帜。竹夹子排成一列,像一群栖息在电线上的麻雀,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有时一阵风吹来,夹子们便“嗒嗒”作响,像是在开秘密会议。
秋天的衣服特别厚。毛衣吸饱阳光变得臃肿,像吃饱喝足的胖子;牛仔裤僵硬地挂着,裤管像两条冻僵的腿;棉被霸占整条绳子,得意地展示蓬松的身躯。它们挤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抱怨。这时的晾衣绳,就像满载的货船在港湾里轻轻摇晃。
隔壁周婶的绳子上永远挂着褪色的蓝布衫、补丁裤子和旧抹布,像忠诚的卫士守卫着简陋的院落。她的衣服孤零零地飘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有时我会想,这些衣服是不是也在思念那个远方的游子?
秋天的阳光是有重量的。午后,我常躺在藤椅上看阳光挪移:先在父亲的衬衫上熨平褶皱,又跳到我的校服上泛起光晕,最后蜷缩在母亲的围裙口袋里打盹。这样的阳光,像老酒般越沉淀越有味道。
傍晚收衣服时,它们带着阳光的温度,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母亲把脸埋在里面深呼吸,仿佛要把整个秋天吸进肺里。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很多年,说是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秋风起时,晾衣绳上的景象便生动起来。衬衫袖子在空中挥舞,床单像在练习呼吸,袜子成双跳着华尔兹。有一次,母亲的丝巾挣脱夹子飞走,她说:“该走的,留不住。”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人生智慧。
深秋时,绳子上的短袖换成毛衣,薄裙换成棉裤。绳子被压得更弯了,像负重前行的老人,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担。
雨天,雨点打在绳上溅起水花。湿透的衣服沉重垂着,水珠从衣角滴落。这时绳子格外沉默,仿佛在忍受痛苦。但雨过天晴后,它又会挺直腰杆继续履行职责。
入冬前,母亲拆洗所有被褥,五颜六色的被面在绳上飘扬。邻居们说:“王家媳妇真勤快。”母亲只是笑笑,继续她的工作。
第一片雪花落在绳子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圆点。母亲收起陪伴我们一年的麻绳,院子里突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一条看不见的直线。
晾衣绳上的秋天带走了阳光的味道、衣服的舞蹈、母亲抖衣服的声响,但留下了关于坚韧与承担的记忆,像那条老麻绳一样系在心上。
老人们说:“衣服要晒得透,人才活得明白。”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是否也该学会像晾衣绳那样承受生活的重量?是否也该让心灵在阳光下得到净化?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条普通的晾衣绳上,藏在随风飘动的衣物间,藏在母亲抖衣服时的那三下声响里。
■ 高 低,原名王志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星星》《散文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