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 泽

当第一缕秋风掠过山梁的时候，山梁下的村子开始热闹起来，在经过短暂的修整后，村民背着背篓，拿着镰刀，三三两两地走进田野。在一片金黄的稻田里，来来往往，“梆梆”的声音，在高山峡谷间回荡。跟在大人们后面的，是几个刚放学回家的孩子，有的在学如何捆扎稻草，有的在捡拾地上的稻穗，那忙碌的小小身影，被融进故乡那幅凝重的油画里。

抬头望天，天是湛蓝的，蓝得耀眼，蓝得纯粹；半空中的烟岚，湿漉漉的，弥漫在山野，缠绕在林梢，飘浮在空中；远处天边的一簇簇霞光，薄如蝉翼，粉如胭脂，红如烈火，千姿百态。此刻，天地间似乎所有的事物都湮灭了消息，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第一片秋叶的降临。

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要落在哪里？当然是宁静的山野。

一阵秋风吹过，天气开始变得凉爽，被夏日炙烤得憔悴了容颜的小草，在不经意间迅速地萎缩了，只剩下平日里那些倔强的灌木，在风中孤独地摇曳。树枝上的果实，小小的、红红的，像是一个个飘浮在山野里的红灯笼，炫耀着光芒，成了这片小山岗点燃的最后一抹云彩。一场秋雨过后，小溪变得更加清澈了，在水藻飘逸的河底，鱼儿们早躲进了岁月的深处，几只豆娘（蜻蜓）墨绿色的身影，在水草间飞来飞去，似乎在等待着第一片秋叶的降临。小溪边一棵白杨树的叶子像是怀了心事，匆匆地把自己打扮得格外耀眼，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夜里，又一阵秋风吹来，在清冷的月光的陪伴下，那片叶子已经做好了提前离开母亲的准备。在村民还沉浸在梦乡时，她在晨雾的陪伴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红装丽人。

静静的山野注视着，潺潺的溪水倾听着，永远流淌不尽的时光也在倾听着，第一片叶子飘落的信息。没有告诉过小溪，可清澈的小溪知道，那一片来自大自然的精灵，一定会在自己的身边飘下，咯咯地笑着，会在炫目的阳光下，惊醒鱼儿的梦。没有通知山野，可宽厚的山野明白，自己的女儿，那个已经成熟了的生命，应该有个自己的归宿。

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

第一片叶子总是很恬静，很绚丽。她也许本该就是大地母亲最宠爱的女儿，在寂寞了一春一夏之后，在无情的秋风开始肆虐之前，悄悄地挣脱了母亲的怀抱。

也许她选择的是一条坎坷的路，也许她选择了遥远。也许，过不了今天，等山村里的炊烟再次升起，等早起的乡亲们赶着牛羊上山的时候，一树树彩蝶般的秋叶就会装点整个山野。你去问，每一片绚丽的叶子都羞怯不语；你去找，哪一片才是秋姑娘的笑容？不如唱一支秋歌，哼一段小曲儿，就当是打听到了第一片秋叶的消息，沙沙，沙沙，用心跟随山野的风，去倾听大自然轻柔的呼吸。

而此时不是。此时的第一片秋叶还在山岭上飘动，还在小溪边舞蹈。你可以看见她的倩影，也能听到她的私语。山野很静，静得只剩下柿子黄灿灿的眼睛，他们也在张望湛蓝的天空和汤汤的溪水；悬崖上的老檀树，仿佛站得更高了，只为能第一个看见第一片秋叶的笑容；小径上的野草在微风中屏住了呼吸，它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爬满了山间小道，好像在等待西风肃杀后寒冬的到来，等待又一个春天燕子的呢喃。

田野里一派祥和的景象，当第一缕秋风掠过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就已经被收割进仓。离村庄不远的小溪边，几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站立在田坎上，仿佛在诉说着不眠不休的情感。村子里的姑娘说：“我昨夜做了个金黄色的梦，梦见稻子会说话，还舞着黄灿灿的衣服到处飞呢！”

在这个秋天里，我也把所有的视线投向天高云淡的山野。也许第一片秋叶知道，年年播种，年年收获，秋天从来没有迟到过分毫。也许，第一片秋叶除了娇羞，还保留了一份小小的矜持，飘摇的旅程，留给了庄稼人永恒的牵挂。

是啊，淳朴的乡亲们有谁不渴望丰收的来临？有谁不盼望秋叶的消息？那些经过无数风雨锻打和锤炼过的秋叶，多像一首首优美的诗，一个个优美的音符，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记录着每一段风雨岁月，也书写着每一个丰收的日子。

秋天来了，第一片叶子和她所有穿着彩衣的姐妹，就开始在秋天的原野上舞蹈，为村民庆贺，也把成熟和喜悦写进浓情蜜意的秋天，然后，悄悄地消失在原野上，留给大山一片思念的空间，弹奏昂扬的夏，或恢宏的秋，等待冬天的到来。

随着秋天第一片叶子的降临，玉米挂满了农家小院，辣椒串红了乡亲们的喜悦，稻谷填满了庄稼人心里的梦，连忙碌了一年的镰刀、锄头和犁铧也悄悄地爬上了墙角，和山里人一样，在静静地等待第一片秋叶飘落的消息。

我仿佛躺在故乡金黄的童话里。

第一片秋叶飘下来了。我站在故乡的原野上，聆听着秋天来临的信息。也许，真的是一片秋叶，足以幸福过往的时光。也许，不是一片，是五彩的叶子一片一片串起，我，就拥有了一片彩色的天空。

轻轻地，我亲吻着这第一片秋叶。

天地间一片绚丽。

■ 黄 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落花无意流水无情》《历史和现实交汇处的乡村》等。